宋氏看着胤禛。
看了好一会儿。
眼泪已经不流了,脸上那两道泪痕干了一半。
宋氏点了点头,像是终于等到了一句实话。
“哪有什么主使。都是我一人所为。是我嫉妒福晋,是我怨恨福晋,是我想要报复她,想要弘晖替我孩子偿命。”
宋氏停了一下,转过头看着福晋,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笑,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像恶鬼一般的笑。
从刚看到宋氏的那一刻起,李卿月就有种不好的预感,现在感觉越发剧烈,李卿月心里闪过一丝难过。
不是因为对宋氏有多么深厚的感情,只是相处久了,难免有些不舍。
宋氏怕是来的时候,就没有想过要活着回去。
只见,宋氏还在说着,“福晋现在也感受到我的痛苦了。福晋造的孽,由你的孩子承担。多好啊。”
声音甜得像哄孩子睡觉时哼的小调。
“我本以为弘晖会给我儿子偿命的。没想到他命那么大。不过,有个傻子儿子,福晋怕是巴不得弘晖直接死了才好吧?”
宋氏偏了偏头。
“那我就祝福晋母子和睦。祝弘晖阿哥长命百岁,子孙满堂。”
说完,宋氏就立马转身,朝着柱子撞上去。
李卿月本能的站起身,就听到额头撞上柱子的那一声,闷的。
血从额角涌出来,顺着太阳穴淌到耳根,把宋氏鬓边抿得服帖的碎发浸透了,滴在青砖地面上。
宋氏靠着柱子滑下去,藕荷色的褙子上全是血。
眼睛还睁着,望着福晋的方向。
嘴角那抹笑还挂着。
李卿月的帕子从指缝里滑落,掉在地上。
她猛地抬起手捂住自己的嘴,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来。
手指在抖,从指尖到手腕都在抖。
眼睛圆睁着,瞳孔里全是柱子底下那片还在往外洇的暗红色。
福晋的目光只在宋氏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就落在李卿月脸上。
看到李卿月那捂住嘴的手指在抖,那圆睁的眼睛里全是惊骇,那微微后仰的肩膀像是想把自己缩进椅背里。
福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收回目光。
那声闷响还在李卿月耳朵里震着。
李卿月捂着嘴,指节慢慢收紧。
宋氏到底还是不明白。
男人这种生物,只在乎自己。
胤禛尤其是。
巨大的声如同一只无形的手,把正堂里凝固的空气撕开了一道口子。
苏培盛带着人进来的时候,脚步几乎没有声音。
四个人,两个抬着宋氏的身体,两个拎着水桶和抹布,整个过程都目不斜视,像一群被训练了千百遍的猎犬,只要闻到了熟悉的气味,不需要任何指令,就知道该往哪个方向下口。
两个人弯腰,一人架住宋氏一条胳膊,把她从柱子底下拖出来。
宋氏的头仰着,额角那个窟窿已经不往外涌血了,凝固成一种暗到发黑的颜色,和她鬓边被血浸透的碎发粘在一起。
她被抬上担架的时候,一只手从担架边缘垂下来,指尖蜷着,像是还想抓住什么东西。
没有人去把那只手放回去。
抬担架的人脚步极稳,从柱子边到厅门,十二步,一滴血都没有多滴。
另外两个人蹲下来,抹布浸了水,拧到半干,覆在那滩血迹上。
第一遍,青砖地面只剩一片微红的水渍。
第二遍,水渍淡了一半。
第三遍,抹布拧干,用力按上去,吸走最后一丝潮气。
青砖恢复了那种被岁月磨出来的灰扑扑的颜色,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从他们进来到出去,不到两分钟。
李卿月的手还捂在嘴上,指节已经开始泛白。
她的目光追着那副担架,追到厅门口,追到担架边缘那只蜷着的手被门框挡住看不见了。
她看着那些人蹲在地上擦血迹的时候,抹布按下去,拧起来,再按下去,动作又快又麻利,像擦一道溅在桌沿的茶渍。
她捂着嘴的手指没有抖了。
不是不怕了,是怕到了已经麻木了。
福晋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蹭过青砖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
她看着担架消失的方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不是胤禛那种什么都有的平静,是一种经过了太多东西之后、连恨都懒得端着的冷淡。
宋氏死得太轻松了,她想。
撞上去,一声响,人就没了。
和弘晖受的那些罪比起来,和她在正院里跪过的那些日夜、吞下去的那些药汁比起来,好不容易怀上孩子却又失去的痛苦来比,实在太轻松了。
可福晋也知道,多折磨宋氏几天,也难解她心头之恨。
恨这种东西,不是拿刀子剜别人的肉就能填平的。
它是个无底洞,填多少都填不满。
况且,皇家为了自己的名声,不会让这事闹大。
谋害皇嗣,传出去是丑闻。
丑闻比人命更让爱新觉罗家难以忍受。
所以宋氏必须死得安静,死得干净,死得像一粒石子沉进湖底,水面合上,什么痕迹都不留。
福晋转头看了胤禛一眼。
他坐在那里,佛珠还在指间,没有转。
他的目光落在担架消失的厅门方向,脸上什么都没有。
不是刻意压着什么,是真的什么都没有。
福晋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指间那串佛珠上,紫檀木的,珠子不大,在他指缝里安静地垂着。
她心里冷笑了一下。
佛珠,爷手里什么时候多了这串东西。
她念了这么多年的佛,但方才看宋氏撞上去时眼睛都没眨一下。
福晋收回目光,声音不高,平得像一杯放凉了的白水。
“既然罪魁祸首已经伏法,臣妾也不打扰爷了。”
福晋走了。
脚步很稳,和来的时候一样。
脊背挺得很直,从正堂门口走出去的时候,日光把她的影子在地面上拖了一段,然后和廊柱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了。
李卿月没有动。
她站在那里,手已经放下了,目光却还落在柱子底下那块比周围颜色深了一丁点的青砖上。
其实根本看不出痕迹了,被水浸过的那一小片已经和旁边的砖面融成一个颜色,干了之后什么都不会剩下。
可李卿月还是盯着那里。
不是在看,是眼睛找到了一个方向就搁在那里,忘了收回来。
胤禛站起来,朝她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