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氏把“庶长子”三个字咬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薄薄的刀刃贴在皮肤上。
“可我还是没有下定决心,而福晋这时做了什么?我每天睁眼就听见,那群人又在说,福晋要是提前生产了,那可又嫡又长了,到时地位绝对稳固。
她们不重样地说,我不停地听。我恨我自己,怎么就管不住这双耳朵,怎么就管不住这颗贪心。
可我更恨福晋。福晋把刀子递到我耳朵边上,日日夜夜地剜,剜到我受不了了,剜到我自己把刀接过来往心捅。
是我自己捅的,是我做了蠢事,可这把刀却是福晋亲手递的。”
宋氏的声音在这里颤了一下。
“所以我急了。离八个月还差一天,我就把他生下来了。他小得像一只剥了皮的猫,哭声都听不见。太医说他胎里弱,得好好养着。
我就好好的养了,自己一点都不假手于人,药灌得比奶多,我整夜整夜抱着他,不敢合眼。他活下来了,能吃奶了,能转头了,能抓住我的手指不放了。
我那时候想,好了,熬过来了。我的孩子活下来了。他是爷的长子,谁也抢不走。可我心里还有一个声音,很小,但我听得见。
它在说,要不是你沉不住气,他怎么会比别人家的孩子弱这么多。是,是我沉不住气。可福晋要不是让人日日在我耳朵边上剜,我又怎么会沉不住气。”
宋氏的眼眶红了,可没有泪。
“然后福晋生了。满府的鞭炮响了一整天。洗三那日宾客满堂,爷站在正堂里抱着弘晖。
我可怜的孩子就是在那天没的,鞭炮声吓得他浑身抽搐,奶嬷嬷捂着他的耳朵捂了一整夜。即使后来太医拼尽全身医术,可还是没能救回来。”
宋氏的声音平下来。
“他才那么小。手还没有弘晖一半大。我抱着他,他的手从我掌心里滑出去,凉的。我当时想,要是我能多撑一个月就好了。要是我不听那些话就好了。要是……”
宋氏停住了。
喉头滚了滚,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可要不是福晋,我连这些‘要是’都不会有。是福晋把我推到这条路上的,每一步都是福晋替我铺的。我走上去,都是福晋站在暗处推的。所以这不是我的错。是福晋的错。从头到尾,都是福晋的错。”
“可怜我的孩子,最后连长子的身份,都要被弘晖剥夺,都说弘晖是嫡长子,可我的儿子呢?连名字都没有。”
胤禛手里的佛珠停了。
“够了。皇子阿哥的排序规矩向来如此。那日洗三的鞭炮,是意外。”
宋氏转过头看着胤禛。
眼泪流下来,顺着眼角流到脸上。
可宋氏还在笑。
“意外?福晋,你敢用弘晖的性命发誓,你什么都没有做吗?”
福晋看着宋氏的眼睛。
宋氏的眼睛里全是泪,泪底下是两簇烧得快要熄了的火。
福晋的目光在那两簇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不是轻蔑地移开,是错开。
正堂里静了一瞬。
胤禛看了福晋一眼,里面并没有太多的意外。
目光在福晋错开的侧脸上停了停,然后收回来,落在宋氏身上。
“你的幕后之人是谁。”
宋氏看着胤禛。
眼泪还在流,把她脸上那点残存的脂粉冲出一道一道的印子。
宋氏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还想说什么。
然后她看清了胤禛的目光。
那眼神落在她身上,没有怨恨,没有厌恶,甚至没有一丝被欺骗了这么多年的愤怒。
什么都没有。
像看一根廊柱,像看青砖地面上的一道砖缝,像看一件摆在那里很久、从来没有真正留意过的东西。
宋氏嘴角那抹笑就是这个时候开始碎的。
不是一下子垮掉,是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剥落。
嘴角的弧度先撑不住了,慢慢拉平,然后是眼角的纹路,像被人用手指头一点一点抹掉的。她看着胤禛,
眼睛里那层松快的东西褪掉了,露出底下那层她藏了太久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怨,是慌。
一个人把所有筹码都推上桌,等着对方开牌,对方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的那种慌。
李卿月依旧安静的坐着,心里却不禁摇了摇头。
宋氏做了这么多,从当年冒险早产,到这些年一个接一个地伸手,到冒着大不韪做了那么多事,到今日站在这里把命豁出去。
宋氏以为胤禛会记住她。
恨也好,厌也好,哪怕是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忍。
只要胤禛记住她,她就不算白来这一趟。
可胤禛看宋氏的目光,和看一个已经画了押、只等秋后处决的囚犯没有任何分别。
不是恨,是平静。
李卿月在心里替宋氏叹了口气。
不是同情,是觉得宋氏把路走窄了。
宋氏在府里活了这么多年,还是没活明白一件事。
胤禛这样的男人,心里装的是前朝,是江山,是权势,是他从皇子到贝勒一步一步往上的那条路。
女人在他心里排不上号,嫡长子也不过是他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棋子倒了,他难受的不是棋子本身,是这局棋往后要多费几步。
宋氏以为拿弘晖开刀能让他痛,以为用自己的命收梢能让他记住。
可对他来说,弘晖是棋子,宋氏是落在棋盘上的一粒灰。
灰吹走了,棋子换一枚,棋照样下。
他不会记住一粒灰。
宋氏的手垂在身侧,指节一点一点收紧,又松开。
她看着胤禛,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到一点什么东西。
一点就好。可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
佛珠在他指间又转了一圈,紫檀木的珠子碰在一起,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像沙漏里的沙。
宋氏的手不攥了。
不是她自己松的,是力气从她指缝里流走了。
她看着胤禛的脸,那张脸上依旧什么表情都没有。
宋氏忽然笑出了声,很轻,很短。
“爷问完罪,打算怎么处置我。”
福晋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不高,但很快,像是怕被谁抢了先。
“谋害皇嗣,按律当凌迟。父族、母族、妻族,凡年满十六者,男丁斩立决,女眷及幼童发配宁古塔,永世为奴,遇赦不赦。”
福晋说得很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律例册子上拓下来的,不带任何起伏。
胤禛没有反驳。
佛珠在他指间又转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