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晋了解胤禛,知道胤禛要的是全心全意,是毫无保留的信任眼睛里只有他一个人。
福晋即使刚开始不知道,可经过这么多年的相处,早就知道胤禛需要什么。
可她给不了,也不会给。
而李卿月给了这么多年,给得足足的。
可那是在她不知道爷另一面是什么样子的情况下给的。
今天之后就不一样了。
一个见识过爷无情和残酷的李卿月,还会是原来的李卿月吗。
李卿月看着那个害了弘晖的人被拖下去的时候,听见那些脏事被一桩一桩摆出来的时候,再看向爷会不会想,爷查得清楚,罚得干脆,可这些脏事就在爷的眼皮底下长了这么久。
李卿月会不会怕。
会不会想,有一天,爷会不会也这样对她。
只要她怕了,她眼睛里对爷的信任、爱意,就会碎。
碎得无声无息,到时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可爷会知道。
爷这样的人,对别人心里的变化最敏感。
尤其是对越在乎的人。
福晋仿佛已经看见了。
看见李卿月眼睛里的光碎成一片一片的,看见爷站在那堆碎片面前,想捡,却捡不起来。
福晋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在那张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上,那个笑容像一尊泥塑菩萨脸上忽然浮起的慈悲。
她没有等胤禛开口。
“李妹妹,坐吧。”
声音不高,虚的,像一层纸。
可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李卿月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偏过头,看向胤禛。
她没有不安,进门时没有,行礼时没有,站定之后也没有。
可这屋子里的气氛像一层凉水,从脚踝漫到小腿,从小腿漫到脊背。
她不害怕,她只是不自在。
像一只被拎进陌生笼子的动物,周围没有任何不对劲,可它就是知道这地方危险。
人在察觉到危险的地方,头一个找的永远是那个让她觉得安全的人。
李卿月下意识的看向胤禛。
福晋看在眼里。
这李氏,还真是够信任爷的。
不是装出来的,是本能。
本能这东西装不出来。
她在这府里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在爷面前表忠心。
可那些人的眼睛,在不知道该往哪看的时候,看的是地面。
只有李卿月,看的是爷。
胤禛已经习惯了李卿月这样的目光。
从李卿月被送到他身边那天起,她一遇到拿不准的事,头一个看的就是他。
吃饭时吃到一道没见过的点心,她会抬眼看他,等他先动筷子。
遇到什么难事,她也会看他。
连弘昐头一回叫阿玛的时候,她也是先看他,然后才笑。
看了这么多年,他已经不觉得她是在求助了。
她就是看他。
像人冷了拢一拢衣领,渴了端茶盏,不用想。
“坐。”胤禛的声音不高,却让李卿月格外有安全感,“自己坐着就好。一会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吭声。”
李卿月便坐了。
坐在福晋下侧,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然后开口“妾知道了。”
说的声音不大,刚好够这屋子里的人听见。
乖巧的,安静的。
知道不该出声,就不出声。
知道不该多问,就不问。
因为爷说了,安心的坐着就好。
她相信胤禛。
福晋看着她交叠在膝上的手,看着她说完那知道之后就不再开口的侧脸。
李卿月坐在那里,像一盆被人从屋里角落搬进风口的花。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搬进来,只知道搬她进来的人说了,安心待着就好。
她便安心待着。
正堂里又再次安静下来。
窗外的日光从东窗移到西窗,在青砖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影。
光影里浮着细小的尘,慢慢落下。
宋氏是从厅门走进来的。
李卿月看见宋氏的那一刻,心里毫无波澜,但面上却将手指收拢了。
帕子原是松松搭在膝上,此刻边角被李卿月攥进掌心里,皱成一团。
甚至连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想到胤禛刚才的话,硬生生的止住了。
但眼睛却比平时睁得大了些,睫毛颤了好下,目光定在宋氏身上,随着宋氏一步一步往前走,慢慢转动。
宋氏走得很稳。
腰挺得直,脖颈也直,下巴微微收着。
穿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袖口处有一小片洗不掉的淡黄印子,是药渍,日积月累浸进去的那种。
头发梳得齐整,鬓边碎发抿得服帖,簪一支素银扁方,耳坠子摘了,耳洞空着。
脸上即使涂了脂粉,眼角几根细纹在日光里显出来。
宋氏的表情很静,不是故作镇定,是整个人透着一股钝重的安静,像什么都被磨平了,连情绪都没了踪影。
宋氏从李卿月面前走过去,没有看她。
走到福晋面前,站定。
没有行礼。
福晋的手指在椅扶手上按紧了一分。
胤禛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串佛珠,紫檀木的,珠子在他指间一颗一颗地转。
福晋的目光从李卿月脸上掠过去。
发现李卿月看着宋氏震惊万分的表现,福晋很满意。
像看一把刀子落在预想的位置上,分毫不差。
然后福晋收回目光,落在宋氏身上。
“宋氏,你可知罪。”
声音不高不低,可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
宋氏看着福晋。
然后宋氏笑了,嘴角弯起来的弧度不大,眼角却没有跟着弯,像是笑只走到了嘴角就走不动了。
“我有何罪。”声音平平的,“有罪的是福晋。”
宋氏看着福晋。
目光从福晋素着的脸上慢慢移到她空了的耳垂,又移回她眼睛里。
“福晋怀弘晖时胎一坐稳,我院子里的人就开始换。今天换一个洒扫的,明天换一个浆洗的,后来我才知道,换进来的都是福晋的人。
她们不做什么,就是说话。在廊下说,在窗根底下说,在我听得见的地方说,福晋今日多吃了一碗饭,福晋的脉象比昨日又强了些,福晋的肚子尖,一定是个阿哥。”
宋氏停了一下。
“我那时候肚子比福晋大了一个半月,不管是男是女都是爷的第一个孩子。可满府的人都在等着福晋的孩子落地,那我的孩子算什么?他要是比福晋的孩子晚生下来,他连长子的身份都没了。”
“再加上我这个无宠的额娘,他怕是在府里都没有容身之地。我想着,要不就拼一把,即使是庶长子,可那也是长子,我冒着大不韪把避孕药倒了,不就是为了庶长子的身份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