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晋垂下眼。
她是福晋,是嫡妻,是这座贝勒府的女主人。
她需要的是体面,是地位,是弘晖的世子之位。
爷给她尊重,给她权柄,给她作为福晋应有的一切。
从不短缺,从不怠慢。
够了。
她不需要更多了。
她也不该要更多。
要了,就是贪。
贪的人在后院里,才是真的没有好下场。
可她心里头有一个声音,很轻,像石子沉进深水里。
“她得到过。”
不是侧福晋的位置,不是两个儿子,不是这府里的根基。
是爷的真心。
爷把自己对李卿月的爱,藏在云淡风轻之下。
他们之间有一种东西,不需要说出来,甚至不需要表现出来。
它就在那儿。
像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年年开花,年年结果。
没人看它,它也结。
而她。
爷给她尊重,给她体面,给她作为福晋应有的一切。
唯独没有给过她。
福晋走下台阶。
丫鬟们跟上来,小心翼翼地觑她的脸色。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和平时一样,端庄,得体。
“回去吧。”
她需要的一切,都在她的位置上。
不是胤禛身边的爱人,是这座贝勒府最高的那个位置。
她不需要更多了。
也不需要去想那些她没有的东西。
只是,弘晖也需要,有个同母的弟弟或者妹妹了。
视线切回到李卿月这边。
胤禛给他们的第二个孩子,取名为弘盼。
弘昐的“昐”,是日光。
弘盼的“盼”,意思再明白不过。
他不说,但他取的名字替他说了。
李卿月坐月子的时候,弘昐几乎天天来。
放了学就往她屋里跑,趴在摇篮边看弟弟。
弘盼大部分时间都在睡,偶尔醒了,皱着小脸叭叭嘴,弘昐就盯着看,看得目不转睛。
这天弘昐又趴在摇篮边上。
李卿月靠在大迎枕上,月子坐了大半,精神好了许多。
她看着弘昐专注的侧脸,忽然开口。
“是不是觉得现在没刚出生那会儿丑了?”
弘昐抬起头,认真想了想。“是好看些了。”
李卿月弯起嘴角。“你刚出生的时候也皱皱巴巴的,比他好不到哪儿去。”
这话是假的,弘昐是她第一个孩子,当时她日日运转功法,用着灵气给弘昐洗髓,弘昐一出生就白白的仙童一样。
至于到了弘盼,李卿月并没有用一丝灵气。
孩子如果都聪明的话,都不会甘心情愿只当一个王爷的。
这和她的计划是相违背的。
弘盼是聪明还是愚蠢,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并不知情的弘昐,表情直接僵硬。
他转过头看着李卿月,眼睛里的平静裂开了一道缝。“……额娘骗人。”
“额娘骗你做什么。”李卿月笑着,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信问你阿玛。”
弘昐转过头。
胤禛正坐在榻边看书,从始至终没插话,目光落在母子俩身上。
弘昐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从不轻易动用的求助,那种“阿玛你告诉我额娘说的是假的”的眼神。
胤禛放下茶盏。
“嗯。”
一个字。
弘昐眼里的光灭了。
他站在原地,抿着嘴唇,脸上的表情一寸一寸地垮下去。
不是哭,是比哭更彻底的东西,他信了。
阿玛也说了,那就是真的。
他刚出生的时候,真的是个皱皱巴巴的丑孩子。
“你看看你那个样子,额娘说的时候你还不信。”
弘昐抿着嘴唇,站得笔直。
脸涨红了,耳尖也红了,可他没跑,也没顶嘴。
李卿月立马哈哈大笑起来。
笑得身子都在抖,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弘昐就那么站着,承受着他额娘的笑声和他阿玛的看热闹,像一棵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小树苗,咬着牙不肯倒。
胤禛看着李卿月。
她笑得脸颊泛着红,眼睛亮亮的。
和四年前把弘昐翻过去推回来时一模一样。
和每一次她在自己面前放肆时一模一样。
她已经是两个孩子的额娘了,笑起来还是那副单纯,没心没肺的样子,像是天塌下来也跟她没关系。
李卿月笑够了,就朝弘昐招招手。
弘昐犹豫了一下,走过去。
她伸手把他拉到榻边,替他整了整衣领,手指在他红透的耳尖上轻轻捏了一下。
“皱皱巴巴的怕什么,你阿玛又没嫌弃你。”李卿月说着,抬眼看了胤禛一眼,笑了一下,“是吧,爷?”
胤禛又更认真的看向李卿月。
她的眼睛里有笑,有光,有一点逗完儿子之后的心满意足。
和之前的每一次都一样。
好像在这个屋子里,时间从来没有走过。
“嗯。”
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些。
眼神也是。
弘昐得了阿玛的确认,脸上的红慢慢退下去。
他转过头又看了一眼摇篮里的弘盼。
小家伙正睡着,脸已经比刚出生时舒展了些。
弘昐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弟弟以后会好看的。”
语气很肯定。
像是在替弟弟宣布一件迟早会到来的事。
李卿月又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嗯,你说了算。”
弘昐没躲她的手,目光还落在弘盼身上。
她的两个孩子。
一个像他阿玛,一个像她。
一个负责守,一个负责被守。
挺好的。
李卿月在迎枕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目光从弘昐身上移到胤禛身上。
他的目光落在两个孩子身上,大的看着小的,小的睡着。
他的嘴角有一点极淡的弧度,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看出来了。
弘盼,他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她就在旁边。
他写了这两个字,搁下笔,看了片刻。
她凑过去看,然后抬头看他,笑了一下,说“好听”。
他没说什么,可那天晚上他的手搭在她肚子上,比平时久了一些。
她知道他想要什么。
是儿子,是“他和她的儿子”。
这两个孩子身上流的是她的血,没有任何势力,没有任何牵扯。
是他和她两个人的。
这种干净,让他安心。
她的位置,就是这样一点一点砌起来的。
用他的习惯砌,用他的安心砌,用弘昐和弘盼砌。
砌成一个他哪儿也找不到、只能在她这儿找到的东西。
不是家。
他府里处处都是家。
是她让他觉得,只有她在的地方,才像家。
而这四年里,她手里还有一根看不见的线。
一头牵着弘昐,一头牵着胤禛。
她让弘昐相信阿玛是天底下最值得信任的人,让胤禛相信弘昐是天底下最需要他的孩子。
她在两端都浇了水,两端的根都往她手里扎。
他们是父子,也是她的两条绳索。
她握着,稳稳的,谁也不觉得被握着。
弘盼在摇篮里动了动,哼了一声。
弘昐立刻凑过去,压低声音叫了声“弟弟”。
李卿月靠在迎枕上看着,弯起嘴角。
四年。
她手里能用的东西,越来越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