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弘昐刚会说话起,李卿月就不断地告诉他,“你是你阿玛的孩子,你阿玛很爱的,就像额娘爱你一样。”
“你阿玛很辛苦的,虽然不能日日来看你,可心里一直都关心着你的。”
“你阿玛最厉害了,以后弘昐也要像你阿玛一样厉害,好不好?”
她不厌其烦地在,每一个与弘昐日常相处的缝隙里塞进这些话。
每次,在和胤禛交流完感情后,日常刷完对胤禛的好感后,她就会让胤禛弘昐,父子两人相处一下,加深一下亲情。
要是胤禛没来,她就跟弘昐说阿玛今日在忙什么,阿玛很辛苦,阿玛是为了他们好。
她把胤禛的一切都镀上一层光,然后端到弘昐面前,告诉他,这就是你父亲,你要像他一样。
弘昐信了。
因为额娘说的,从来不会错。
而她做的另一件事,是让胤禛也相信,弘昐需要他。
不是需要四贝勒,是需要阿玛。
弘昐第一次学会翻身,学会爬,学会叫“阿玛”,学会写自己的名字,胤禛都有参与。
每一回胤禛来了,她都不动声色地把弘昐往他跟前推。
不是推出去,是推进他怀里。
让他抱,让他看,让他教。
让他觉得这个孩子的每一次成长都和他有关,让他觉得弘昐对他的信任和依赖是天底下最理所当然的事。
她在这对父子之间织了一张网,自己站在网的中间,谁也看不见她手里攥着线。
待李卿月第二次生产那日,胤禛和福晋都在。
产房的门依旧紧闭着。
胤禛坐在外间的椅子上,福晋坐在他旁边。
他没有站着,没有踱步,没有搓手。
苏培盛端了茶来,他接了,喝了一口,搁在桌上。
茶凉了,他没有再碰。
福晋端着自己的茶盏,目光从杯沿上掠过去,落在他搁在膝头的手上。
那双手一动不动。
指节没有收拢,指尖没有敲击,甚至没有交握。
就那么平摊在膝上,像他平时坐在书房里听底下人回事时的姿势。
放松的,从容的,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可福晋知道,那不是放松。
胤禛真正放松的时候,手是会动的。
会换姿势,会交叠,会不经意地摩挲茶盏的边缘。
他从前就是那样,四年前弘昐出生的时候,她见过。
那时他站在产房门口,手指在身侧不自觉地收拢,苏培盛跟他说话他要顿一下才反应过来。
一个头一回经历这种事的年轻人,还没学会怎么把心慌藏起来。
现在的他学会了。
他把心慌从手上,从表面挪走了,藏到一个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面上什么也不剩。
只剩一双手,平摊在膝上,一动不动。
一个人把在意藏得越深,那在意就越重。
重到必须用全部的力气去压着,才不至于从某个缝隙里漏出来。
福晋收回目光,低头喝茶。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看到李卿月时。
李卿月站在人群里给她行礼。
她当时多看了这个女人一眼。
因为容貌实在出挑,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心思单纯,人也干净,规矩一点不差,挑不出毛病。
可福晋心里头清楚,这个女人在爷心里的位置,是她永远占不了的。
不是因为她不够好。
是因为她没那么蠢。
后来后院里的女人越来越多,每一个新人进来的时候,她都观察过胤禛。
他待每一个人都得体,该去的日子去,该给的赏赐给,从不冷落谁。
得体得像一杆秤。
可那杆秤每次称到李卿月那儿的时候,总是沉一些。
多到,府里的每个人都能看出来。
去李卿月那儿的日子比去别人那儿的总数还要多,看李卿月的时候目光停得比别人久一瞬。
别人看不出来,她看得出来。
因为她是福晋,后院的事,没有她不该知道的。
她曾经以为,像李卿月这样的女人,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痴情。
单纯。
满心满眼都是爷。
笑起来没心没肺,除了爷,从不跟人争什么。
这样的女人,在后院里像一朵开得太明的花。
谁见了都知道她好看,谁见了都知道她无害。
可后院里没有无害的花。
只有还没来得及被掐掉的花。
她等着看。
等爷的新鲜劲儿过了,等更年轻更娇艳的新人进来,等李卿月的眼角生了细纹,笑容不再那样鲜亮。
到那时候,爷的目光就会移到别处去。
而一个只会爱、不会争的女人,失去爷的目光,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等了很久。
从弘昐出生等到弘昐抓周,从侧福晋的册封等到第二个孩子即将落地。
她等的那个结局,现在还没有来。
爷看她的目光,没有移开过。
福晋放下茶盏,杯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她看着胤禛平摊在膝上的那双手,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也许爷从来不是她以为的那种男人。
也许他们之间的东西,不是宠,也不是新鲜。
是一种她从来没有拥有过、也永远不会拥有的东西。
但,她不羡慕,也需要。
产房里传出一声痛呼,随即被一声婴儿的啼哭盖过。
胤禛的手动了。
从膝上抬起来,扶住椅子的扶手,站起来。动作不快,甚至称得上从容。
可福晋看见了,他站起来的那一瞬间,整个人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
像一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被允许松开。
那一线松弛太短,短到如果不是她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察觉。
短到他自己大概都没有意识到。
嬷嬷抱着孩子出来报喜。“给爷道喜,给福晋道喜,是个小阿哥,母子平安。”
福晋站起来,凑过去看了一眼。
说了两句吉祥话,语气得体,笑容得体。
胤禛接过孩子抱了片刻。
低头看了一眼,交给嬷嬷,说了句“赏”。
然后进了产房。
福晋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半掩的门。
里头传出来胤禛的声音,很低,说了什么听不清。
然后是李卿月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一点笑意。
那笑意不是对着爷的,是像平时一样,想笑就笑了。
福晋转身往外走。
走到廊下的时候,日头正好照在脸上。
她微微眯起眼,站了片刻。
她忽然想,李卿月大概不会那般结局凄惨。
不是因为爷会永远宠她,这世上没有永远的东西。
是因为就算有一天爷的目光移开了,李卿月也不会什么都没有。
她有两个儿子。
两个儿子,至少有一个会站的住。
就算以后李卿月年老色衰,爷不再喜欢她了,不再踏进她的院子,她也是弘昐和弘盼的额娘。
她在府里的位置,谁也挪不走。
而她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