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培盛从外头进来,脚步比平日急了些,到了门口稳了稳,才掀帘子进去。
“爷,”苏培盛声音压得低低的,“宋格格那边,怕是要生了。”
胤禛手里的朱笔顿住,抬起头。
苏培盛连忙道:“宋格格院里的人来回话,说这两日她们就把生产的东西全备好了。今儿一早,宋格格把身边几个贴身伺候的都叫进了屋里,一整天没出来。方才里头传话出来,说是发动了。”
胤禛搁下笔,起身就往外走,步子又急又沉,苏培盛小跑着才跟上。
宋氏院子里已经乱成一团。
丫鬟婆子进进出出,一盆盆热水端进去,一盆盆血水端出来。
采薇站在门口,脸色惨白,手抖得厉害。
胤禛走进来的时候,她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胤禛根本就没看采薇,径直走到正厅坐下,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府医在外间候着,隔着帘子听里头的动静。
接生的嬷嬷从里头出来,衣裳袖口沾了血,还没来得及换。
胤禛抬眼看她,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怎么回事?”
嬷嬷擦了擦额头的汗,福了福身,声音发颤:“宋格格这是……提前发动了。奴婢瞧着,像是用了催产的之物。”
胤禛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收紧,骨节泛白。
他没说话,只是盯着里头那扇门,目光沉沉的,像结了冰。
府医在外间大气不敢出,嬷嬷也不敢再说什么。
在胤禛吩咐下,接生嬷嬷才转身和府医一起又进了产房。
一盆盆血水从里头端出来,丫鬟的脚步又急又碎,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惊慌。
不知过了多久,里头终于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很细,很弱,像小猫叫似的,叫了两声就没了动静。
胤禛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嬷嬷抱着孩子出来,是个男孩,可小得可怜,比正常足月的孩子小了一大圈,脸上皱巴巴的,青紫的,像只没长毛的幼鼠。
胤禛看了一眼,没伸手,也没站起来。
府医这才上前,接过孩子仔细检查了一番,脸色越来越凝重。
他转过身,朝胤禛拱了拱手,声音压得很低:“小阿哥出生太早,身子骨极弱,得仔细养着。稍有差池……”
府医也不想说,但又不得不说下去,“只怕有性命之忧。就算养好了,恐怕也……”
府医没说完,可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
胤禛坐在那里,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痛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很短,短到苏培盛都没看清,他就恢复了一贯的冷硬。
“好生照顾小阿哥。”胤禛站起来,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说完,抬脚就走,没回头,也没问宋氏一句。
苏培盛跟在后头,小心地觑着他的脸色,大气不敢出。
院子里丫鬟婆子跪了一地,没人敢抬头。
宋氏躺在里头,脸色蜡黄,头发被汗浸透了,贴在脸上。
她听见外头的动静,听见胤禛的声音,听见脚步声远了。
宋氏张了张嘴,想喊,可嗓子干得像砂纸,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采薇端着一碗参汤进来,手还在抖,汤洒出来一些,烫了自己的手,也不敢吭声。
“爷……走了?”宋氏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采薇点了点头,不敢看她。
宋氏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上,无声无息的。
她肚子空空的,孩子被抱走了,她连一眼都没来得及看。
她算好了日子,就差一日就八个月了。
这些日子,孩子在她肚子里养得很好。
她想着,八个月的孩子应该能活,她想着,长子这个名分她一定要拿到手。
她没想到会这样。
外头传来脚步声,是嬷嬷在吩咐人去煎药。声音隔着一道门,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宋氏睁开眼,盯着帐子顶,手搭在空落落的肚子上,一动不动。
窗外天已经黑了,院子里点起了灯,昏黄黄的,照不亮里头的暗。
福晋院里
翡翠得了消息进来禀报时,福晋正靠在引枕上。
听完宋氏生了男孩、孩子体弱的传话,福晋点了点头,脸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
“孙嬷嬷,”福晋唤了一声,“你带两个人去宋氏那边帮衬着。爷说了不让我过去,我心里头不安生,你替我去瞧瞧,缺什么短什么,回来告诉我。”
孙嬷嬷应声去了。福晋又叫住她,补了一句:“告诉宋氏,好生养着,孩子的事不急。”
孙嬷嬷答应着走了。
福晋靠在引枕上,手搭在肚子上,闭上眼。
外头日光透过窗纸洒进来,暖洋洋的,照在她身上。
她什么都不想,也不想再想了。
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是宋氏自己的命。
胤禛从宋氏院里出来,回了前院书房。
朱笔搁在案上,折子摊开了半天,一个字都没批。
苏培盛在外头候着,大气不敢出,茶凉了换一盏,换了又凉,凉了再换。
书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案头那座铜漏壶里的水滴声,一滴一滴,像敲在心口上。
那个孩子太瘦了,小得不像话,脸上青紫的,哭了两声就没了力气。
他看了一眼,没敢看第二眼。
那是他的孩子,第一个儿子,可他连看都不敢再看一眼。
他想起府医说的话,“怕是活不过三岁”。
这几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钉子一样,钉进去,拔不出来。
胤禛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半晌没动。
苏培盛在门口探头看了一眼,缩回去,又过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轻声道:“爷,李格格那边送了参汤来。”
胤禛睁开眼。
苏培盛连忙把食盒放在桌角,打开盖子,参汤还冒着热气,旁边两碟点心,一碟桂花糕,一碟枣泥酥,都是他素日爱吃的。
胤禛看着那食盒,停了一瞬。
这个时候,别人都在问孩子怎么样、宋氏怎么样,担心以后,只有李氏,什么都不问,只关心他,只在乎他吃没吃饭。
“去李氏那儿。”胤禛站起来,吩咐完,直接抬脚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