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和平看了沈中兴一眼，没有说话。
沈中兴这番话确实厉害。
把所有常委都拉上了船，等于逼着钟和平去质疑整个常委班子的判断力。
在官场上，一个省长去否定全体常委的集体决议，这跟公开撕破脸没有任何区别。
但钟和平不是普通人。
他在京城混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
沈中兴的反击虽然犀利，却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把球踢回来了，但踢的方向不对。
钟和平嘴角微微一动，缓缓开口。
“沈部长这话说得好。”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温和了许多，像是在和老朋友拉家常。
“常委会集体研究决定，我当然尊重。”
“但沈部长可能忘了一件事。”
钟和平身子往前倾了倾，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
“公安厅是省政府的组成部门。”
这句话一出口，会议室里好几个人的表情同时变了。
沈中兴的脸色也是一僵。
钟和平继续说了下去，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上。
“公安厅长对谁负责？对省政府负责。省政府的一把手是谁？是省长。”
“沈部长，你管组织部管干部任命，这没错。但公安厅的日常管理、工作考核，归谁管？”
“归我管。”
钟和平两个字咬得极重。
“我身为省长，对省政府组成部门的负责人提出质疑，要求了解其能力和资历，这难道不是我的本职工作？”
“还是说，在汉东，省长连过问自己下属部门的权力都没有了？”
这几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捅穿了沈中兴刚刚搭起来的防线。
沈中兴的嘴唇动了动。
一时间竟然找不到反驳的角度。
因为钟和平说的是事实。
按照行政架构。
省公安厅确实隶属于省政府。
公安厅长虽然由常委会任命，但在行政关系上，直接向省长汇报工作。
省长要了解公安厅长的能力和资历。
这在程序上完全说得通。
沈中兴刚才的策略是把常委会集体决议当盾牌。
可钟和平根本没去撞那面盾牌。
他绕过了任命的合法性问题，转而从行政管理权的角度切入。
你任命的没问题，我也没说要撤。
但高育良是我省政府的人，我有权过问他的工作能力。
这个角度，沈中兴堵不住。
在座的常委们彼此交换眼神，脸上都浮现出复杂的神色。
不得不承认。
钟和平这个人确实有两把刷子。
从赵瑞龙案到赵立春复职，再到质疑高育良，现在又拿出行政管辖权来压人。
每一招都站在理上，每一刀都扎在缝隙里。
这种人，不好对付。
陆康城坐在主位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的目光在钟和平脸上停留了整整三秒钟。
这三秒钟里，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钟和平说得没错。
行政关系上，公安厅确实归省政府管，归省长管。
这是制度设计，不是谁能改的。
如果在这个问题上跟钟和平硬顶，反而会显得自己理亏。
但如果完全顺着钟和平的意思走，让他对高育良进行所谓的“了解“和“考核”，那无异于把高育良交到钟和平手里任他拿捏。
今天考核一次不满意，明天再考核一次，后天再提出整改意见。
三两下就能把高育良架空。
陆康城深吸了一口气。
他放下钢笔，抬起头，直视钟和平。
“和平同志说的有道理。”
陆康城的声音很平，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公安厅是省政府的组成部门，省长对公安厅的工作有领导和监督的职责，这一点毫无争议。”
他顿了顿。
“但高育良同志的任命，是省委常委会研究通过的，并且已经上报组织，也获得了批准。”
“这个程序已经走完了，结果是生效的。”
陆康城说到这里，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如果和平同志对这个任命有异议，我建议通过正常的组织渠道向上反映。”
“上面如果觉得有问题，自然会做出调整。”
这番话的分量，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
陆康城等于是在说。
这个任命不光是我们省委的决定，上面也同意了。
你要推翻，找上面去。
钟和平的眼角微微一跳。
他当然知道这个任命已经上报获批了。
正因为如此，他今天才只是“质疑”，而没有直接要求撤换。
他要的是松动，不是翻盘。
先质疑，再考核，然后找毛病。
最后用行政手段架空，这才是他的完整链条。
但陆康城显然也看穿了他的意图，直接把“上面已批准“这顶帽子扣了下来，封死了后续操作的空间。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就在这个时候。
陆康城又开口了。
“不过，和平同志既然对高育良同志不了解，有什么想了解的，我可以安排。”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正好，高育良同志现在就在外面。”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
整个会议室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所有常委的动作都定格了。
有人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有人翻文件的动作僵在那里。
所有人都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看向陆康城。
高育良就在外面？
这个信息量太大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陆康城在开会之前，就已经预判到了钟和平会拿高育良开刀。
所以提前把高育良叫了过来，就等在门外。
随时可以推门进来。
这一手，太狠了。
钟和平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盯着陆康城那张带笑的脸，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陆康城提前做了准备。
这是第一个信息。
陆康城不怕他质疑高育良。
这是第二个信息。
甚至，陆康城可能希望他当面质疑高育良。
这是第三个信息，也是最危险的一个。
如果自己现在说“好，把他叫进来”。
当着全体常委的面，新任省长亲自审问刚刚上任的公安厅长。
这个画面传出去，外界会怎么看？
汉东的干部会怎么想？
新省长第一天上任，就把公安厅长叫过来当面盘问。
这不是正常的了解工作，这是示威是敲打。
传到上面耳朵里，人家会觉得你钟和平是来当省长的，还是来当钦差大臣的？
更何况，高育良的任命已经获批了。
你当面审他，审出问题来怎么办？
审不出问题来又怎么办？
审出问题，等于打上面的脸。
审不出问题，等于自己打自己的脸。
怎么算，都是个输。
钟和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低估了陆康城。
能提前预判到自己会在今天对高育良动手，并且做好了应对准备。
这不是普通的政治嗅觉能做到的。
会议室里的沉默持续了将近十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