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秒之后。
钟和平缓缓往后靠在椅背上，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温和的笑容。
“陆书记考虑得很周到。”
钟和平的语气忽然变得轻松了许多。
“不过今天就不必了。我刚才只是提出一个疑问，既然这个任命已经通过常委会决定，也得到了上面的同意，我没有意见。”
他摆了摆手，做出一副大度的姿态。
“不过之后，我会找时间和高育良同志谈一次话。
“公安厅的工作关系到全省治安大局，作为省长，我有必要和他做一次深入的了解和沟通。”
“这个，不过分吧？”
最后这四个字。
他是看着陆康城说的。
陆康城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当然不过分。和平同志随时可以安排。”
钟和平笑了笑，合上了面前的文件夹。
“那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吧，感谢各位同志。”
陆康城冷哼一声，语调不带丝毫温度。
“散会。”
常委们如蒙大赦，纷纷站起身来。
鱼贯而出，彼此之间连寒暄都省了。
每个人的脚步都很快，恨不得一步跨出这间会议室。
谁也不想在这种场合多待一秒钟。
钟和平是第一批离开的。
他站起身的时候，甚至没有看陆康城一眼，夹着公文包，径直走向了门口。
沈明亮已经在走廊上等着了，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赵系的几个常委跟在后面出去，步伐匆忙，脸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赵立春复职的消息对他们来说确实是天大的好消息。
但高育良被当众点名这件事，又让他们隐隐感到了一丝不安。
风暴才刚刚开始。
谁知道下一刀会砍到谁头上。
中立派的常委们则是一脸木然，低着头快步往外走，谁也不跟谁说话。
今天这场会的信息量太大了，需要回去好好消化消化。
陆康城和梁群峰、沈中兴三人也依次离开。
不过。
他们并没有分开，而是来到了陆康城的办公室。
等办公室里只剩下三个人的时候，门被秘书从外面轻轻带上了。
陆康城，梁群峰，沈中兴。
汉东本土派的铁三角。
门关上的一瞬间。
陆康城脸上维持了一个多小时的沉稳面具轰然碎裂。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茶杯，重重摔在桌面上。
茶水飞溅，洒了一桌的文件。
“好个钟和平！”
陆康城的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赵立春的事情，我们已经退了一步。让赵立春复职，放他出来，这是我们主动做出的让步！”
“他倒好，得了便宜还不够，还想对高育良动手！”
陆康城站起身来，在桌边来回走了两步，脸色铁青。
“不知好歹！”
梁群峰坐在椅子上没动，看着暴怒的陆康城，等他把火发完。
沈中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接话道：“这个钟和平也太嚣张了。第一天上任，赵立春复职就罢了，他居然敢当面点名高育良。”
沈中兴越说越气。
“早知道就不应该让赵立春复职！给了他一个台阶，他反而蹬鼻子上脸！”
梁群峰这时候开口了，声音很沉稳。
“中兴，你说错了。”
沈中兴看向他。
梁群峰摇了摇头，“赵立春复职这件事，让不让都一样。
“钟和平有京城的关系在背后撑腰，就算我们今天不松口，他早晚也能把赵立春弄回去。”
“我们主动放手，至少堵住了他‘程序正义”的嘴，也避免了他拿这件事往上捅。”
“赵立春现在回去，手底下一个兵都没有。京州的关键岗位全换了人，他一个光杆司令翻不出什么浪来。”
陆康城听到这里，脚步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梁群峰，脸上的怒气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冽的思索。
“群峰，你说得对。赵立春我不担心，他回去了也是一只没了牙的老虎。”
“但高育良的事情，不能掉以轻心。”
陆康城重新坐了下来，用手帕擦了擦桌上的茶渍。
“钟和平今天虽然松了口，说没有意见了，但他最后那句话你们听清楚了。”
梁群峰和沈中兴同时点了点头。
钟和平说了。
他之后要找高育良谈话。
这句话听着客气，实际上暗藏杀机。
省长约公安厅长谈话，天经地义。
但谈什么，怎么谈。
谈完之后得出什么结论，这里面的操作空间太大了。
陆康城用钢笔敲着桌面，节奏很慢。
“高育良那边，得有人去稳住他。”
他抬头看向梁群峰。
“群峰，你等会去找育良聊聊。
“他在外面等了一个多小时了，心里肯定七上八下的。你把今天会上的情况跟他通个气，别让他胡思乱想，以为我们要把他推出去当替罪羊。”
梁群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等会就去找他。”
“还有。”
陆康城看向沈中兴。
“中兴，你这段时间盯紧钟和平那边的动向。
“他在汉东人生地不熟，但不代表他没有暗棋。他的秘书，还有跟他一起来的几个人，都不是省油的灯。”
沈中兴正色道：“我明白，我会安排人注意的。”
陆康城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睛。
片刻之后。
他睁开眼，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不温不火的腔调。
“汉东这块地方，不是谁想来翻天就能翻天的。”
“他钟和平要站稳脚跟，至少得花个一年半载。”
“我们只要在这段时间里把该做的事情都做了，他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掀不起多大的风浪。”
“行了，你们都去忙吧。”
梁群峰和沈中兴先后站起身来，走出了办公室。
沈中兴走得很快，出门的时候脸色还是黑的。
今天被钟和平当面质疑，对他来说是莫大的侮辱。
这个仇他记在了心里。
梁群峰走得慢一些。
他出了陆康城办公室的门，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他的肩膀上，但他的心里却没有一丝暖意。
他先去了休息室。
高育良已经不在那里了。
秘书告诉他。
会议结束后，就让高育良离开了。
梁群峰点了点头，掏出手机给高育良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高育良的声音有些紧绷。
“群峰书记。”
“育良，你现在方便吗？我想找你聊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钟。
“方便，我刚到办公室。”
“好，你等着，我一会儿过来找你。”
梁群峰故意说要亲自去见高育良，也是为了显得重视对方。
接着。
梁群峰挂了电话，快步走向停车场。
他得赶紧去安抚高育良。
今天常委会上发生的事情。
如果不及时跟高育良说清楚，很容易让这个人心生动摇。
高育良这个人能力是有的，忠诚度也经过了考验。
但他有一个弱点。
想得太多。
一个想得太多的人，一旦感觉到自己可能被抛弃，就会做出不可预测的事情。
梁群峰不能让这种情况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