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沉默持续了整整五秒钟。
这五秒钟，比刚才赵立春复职表决时的沉默还要漫长。
沈中兴坐在椅子上，死死盯着对面的钟和平。
他干了大半辈子组织工作。
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今天这种被人当众质疑的阵仗，还是头一遭。
而且质疑他的人，不是什么小角色，是堂堂汉东省省长。
沈中兴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脸上的肌肉绷得死紧。
他很想直接拍桌子反驳。
但理智告诉他，这个时候不能冲动。
钟和平说的是“有一位干部升迁速度太快”。
可到现在为止，他并没有点出具体的名字。
沈中兴不能自己跳出来对号入座，那等于是不打自招。
他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钟省长，我不太明白你说的是哪位干部。”
沈中兴的语速很慢，一字一顿。
“汉东省的干部选拔任用，一直严格按照组织程序进行。每一步提拔，都有考察报告，有民主推荐，有常委会研究决定的完整记录。”
“如果钟省长对某位同志的履历有疑问，可以随时调阅组织部的档案，我们欢迎监督。”
这番话滴水不漏。
既没有承认任何问题，也没有直接顶撞钟和平。
而是把球踢了回去。
你说有问题，那你倒是说出名字来啊。
钟和平看着沈中兴，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就等着这句话。
“既然沈部长这么有底气，那我就直说了。”
钟和平把面前的材料翻到其中一页，手指点在上面。
“高育良。”
两个字落地。
会议室里顿时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空气。
在座的常委们，有好几个人的身子明显往后缩了一截。
“高育良同志的履历，我仔细看过了。”
钟和平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从吕州市的副市长，到代理市长，到汉东省公安厅厅长。这个跨度，这个速度，在全国范围内都是极为罕见的。”
“代理市长，注意，是代理，还不是正式任命的市长，直接跳到省公安厅厅长的位置上。”
钟和平抬起头，环视了一圈会议室。
“我想请问沈部长，高育良同志在吕州任上的时间有多久？
“他在政法系统有过什么工作经历？他凭什么资历，能够出任一个省级公安厅的一把手？”
这三个问题。
一个比一个尖锐。
一个比一个致命。
沈中兴的脸色彻底黑了下来。
他终于明白了钟和平的意图。
从赵瑞龙案到赵立春复职，再到质疑组织部的人事任命。
钟和平今天走的每一步棋，都是在为这一刻做铺垫。
他要的根本不是赵立春。
要的是高育良。
准确地说。
钟和平要的是高育良屁股底下那把省公安厅长的椅子。
沈中兴咬了咬牙，正要开口反驳，却被一个声音抢先了。
“和平同志。”
陆康城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茶杯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转向主位。
陆康城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的笑意。
他看着钟和平，目光沉沉的，声音虽然不高，但压迫感十足。
“高育良同志的任命，是经过省委常委会集体研究决定的。表决记录、考察材料、干部推荐情况，一应俱全。”
“这个任命流程是合规的，结果是有效的。”
陆康城的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如果和平同志对此有异议，可以在适当的时候通过组织渠道来反映。但在今天的常委会上，我认为讨论这个问题不太合适。”
这番话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了。
高育良是我们任命的，程序没问题。
你今天别想翻这个盘。
钟和平却没有被陆康城的气势压住。
他微微前倾身子，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陆书记，我没有说这个任命不合规。”
钟和平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几分笑意。
“我只是觉得，高育良同志的晋升速度有些特殊，想了解一下具体情况，这也是我作为省长的正常职权范围内的事情。”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毕竟，公安厅是政法系统的核心部门，关乎全省的治安稳定。厅长人选的能力和资历，必须经得起推敲。”
“我相信陆书记也希望，咱们汉东的每一个重要岗位上，坐的都是最合适的人选吧？”
这句话说得极其巧妙。
表面上是在认同陆康城的观点。
实际上却是在暗示。
高育良可能不是最合适的人选。
陆康城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看着钟和平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心里升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警惕。
这个人比他之前预想的要难对付得多。
从进门迟到给全场一个下马威，到用赵瑞龙案做跳板引出赵立春复职，再到现在顺势质疑高育良的任命。
每一步都环环相扣。
每一刀都往要害上砍。
而且最阴险的是。
他每一步都站在“程序“和“规矩“的制高点上，让你想反驳都找不到突破口。
会议室里陷入了僵持。
陆康城不说话，钟和平也不急着追问。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硝烟味。
坐在旁边的梁群峰微微皱眉。
他注意到。
钟和平今天的攻势虽然凶猛，但始终没有踩过那条红线。
他没有说高育良的任命违规，也没有直接要求撤换高育良。
只是“质疑“，只是“了解“，只是“希望组织部解释”。
这种打法，进可攻退可守。
如果陆康城今天解释得好。
他可以收手，留着下次再打。
如果陆康城解释不好，或者态度过于强硬，就可以借题发挥，把事情闹大。
这才是真正的高手。
梁群峰在心里暗骂了一声。
沈中兴却已经忍不住了。
他身为组织部长，被人当面质疑自己主导的干部任命，这对他来说无异于当众被扇了一耳光。
“钟省长！”
沈中兴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几度。
“高育良同志的任命，是省委常委会全票通过的决定！在座的每一位常委都投了赞成票！”
他的目光扫过长桌两侧，像是在提醒所有人。
你们当初都举了手，现在别装哑巴。
“如果钟省长认为这个任命有问题，那就等于是在否定在座所有常委的判断能力！”
沈中兴这话说得很重，几乎是把在座所有人都绑上了战车。
你钟和平要质疑高育良，就得把整个常委班子一起质疑了。
你有这个胆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