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来分钟过去了。
桌上的菜吃了大半,汤也见了底。
眼看饭局就要进入尾声。
梁程用纸巾擦了一下嘴角,放下筷子,像是随口提了一句。
“陆书记,我最近在忙速达新城最后的收尾工作,再有一个多月,差不多就能正式开业了。”
陆康城正在喝汤,抬头看了他一眼。
“哦?这么快?”
“快是快了点,但品质没打折扣。”
梁程的语气平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自信。
“开业之后,速达新城会是整个京州乃至整个汉东省最高档的商业综合体。
“不管是入驻品牌的层级,还是建筑本身的设计水准,放在全国的省会城市里也排得上号。”
他顿了一下,笑了笑。
“到时候如果陆书记有空,希望能来视察一下。一来给我们撑撑场面,二来也让全省的商业圈看看,汉东的营商环境是实打实的好。”
这个邀请提得不重不轻。
既给了陆康城面子,又把“视察”的意义上升到了营商环境的高度。
你不是来给我梁程站台的,你是来给汉东的经济发展代言的。
陆康城点了点头。
“到时候再说吧。”
没答应,也没拒绝。
但态度不排斥。
梁程也没纠缠,话锋一转,叹了口气。
“说起来,速达新城的事能走到今天,我爸操了不少心。虽然他嘴上不说,但我看得出来,这两年他比以前老了不少。”
这句话的语气很真诚,不像是演出来的。
事实上,梁程说的也是实话。
梁群峰这两年确实憔悴了很多,白头发多了,皱纹深了。
有时候坐在沙发上看文件,不知不觉就打起了盹。
“我爸今年五十六了,再有几年就要退休了。”
梁程低头拨了一下碗里的米饭,声音放得很轻。
“他这辈子在官场里兢兢业业干了大半辈子,我作为儿子,总觉得亏欠他。等他退了,我一定好好孝敬他,带他出去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他这个人忙了一辈子。”
陆康城听到这里,放下了手里的汤匙。
他看着梁程的表情,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你有这份心,很好。群峰跟了我这么多年,他是个踏实人,干工作从来不打折扣。你能想着孝敬他,他知道了一定很欣慰。”
梁程笑了笑。
“陆书记,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爸这个人能力是有的,但运气差了一点。他要是早生几年,或者换一个省份,未必走不到更高的位置。”
这句话像是儿子为父亲鸣不平的感慨,但放在此刻的语境下,却含着另外一层意思。
陆康城听出来了。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群峰的能力,我是认可的。要说当省长,他完全有那个水平。”
他放下茶杯,语气里多了一丝惋惜。
“可惜,时机不对了。”
这句话里包含的信息量很大。
时机不对,说的是钟和平已经板上钉钉要来汉东,省长的位子不可能再给别人。
但陆康城愿意当着梁程的面说出这句话,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上的亲近。
梁程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深入。
他的表情很自然地从感慨过渡到了好奇。
“说到这个,陆书记,我还想请教您一个事。这个钟和平,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歪了一下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直率。
“我跟钟小艾认识,但也就是普通朋友的关系。钟和平这个人,我完全没有了解过。
“我就想问问,这位新省长厉害在哪儿?”
这个问题问得很巧。
他没有说“梁家该怎么应对钟和平”,也没有说“钟和平来了对我们有什么影响”。
他把自己摆在了一个局外人的位置上。
一个只跟钟小艾认识的年轻商人,对即将上任的新省长好奇,这太正常了。
陆康城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看梁程的眼神多了一丝玩味。
这个小年轻问得轻描淡写,但陆康城当了三十年官,太清楚什么叫“四两拨千斤”了。
不过他没有点破。
“钟和平这个人,不简单。”
陆康城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他在京城的履历非常漂亮。从基层一步步干上来,每一个岗位都拿得出成绩。
“他在计划经济委员会干过,在工业部干过,后来又去了地方上主政一方。每到一个地方,都能把经济搞上去。”
“更关键的是,他背后的人脉很深。钟家在京城经营了两代人,虽然算不上顶尖的世家,但根基扎实,关系网铺得广。”
陆康城顿了一下。
“这种人来汉东当省长,他不会只是来走过场的。他一定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班底,有自己要推行的东西。”
梁程听得很认真,适时地点了两下头。
然后他像是不经意地冒了一句。
“那他来了之后,肯定得先熟悉情况吧?汉东的底子跟他之前待的地方不一样,总不能一上来就大刀阔斧地改。”
他顿了顿,补了半句。
“不过新官上任三把火,他要是想站稳脚跟,人事上的安排恐怕是第一步。毕竟手里没有自己人,说什么都是白说。”
这句话说完,梁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脸上的表情波澜不惊,就像是在随口聊天。
但这句话落在陆康城耳朵里,分量可就不一样了。
包厢里安静了三秒。
陆康城看着梁程,目光里的那层玩味更浓了。
他当然听出了这句话的言外之意。
钟和平来了要争人事权。
而人事权这个东西,你不抢就是别人的。
谁先把关键位子的人选定下来,谁就占了先手。
梁程没有提高育良,没有提公安厅长,没有提任何一个具体的名字或职位。
他只是用一个“年轻商人对政治的朴素理解”,把一个最核心的判断摆在了陆康城面前。
点到为止。
剩下的,让陆康城自己去想。
陆康城把玩着手里的茶杯,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他笑了一声,岔开了话题。
“你这个年轻人,聊天都能聊出花来。行了,吃饱了没有?再喝杯茶?”
“吃饱了,谢谢陆书记招待。”梁程笑着摇头。
该说的,全部说完了。
该埋的种子,已经种下去了。
高育良三个字,梁程今天一个字都没有提。
但他相信,陆康城回去之后,一定会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