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下午。
沈明亮把三份档案摆在茶几上,坐到钟和平对面。
“省长,这是我这两天从京城那边筛选出来的人选。一共三个人,都是政法系统出身,副厅级以上,跟汉东没有任何瓜葛。”
钟和平伸手拿起第一份档案,翻开。
照片上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面相端正,眉头拧着,像是常年做审计工作养成的习惯。
“杨志远,现任政法委综合治理办公室副主任。履历干净,业务能力强,在基层公安系统干了十二年,后来调入京城。”
沈明亮介绍的时候语速不快,但很精准。
“缺点是这个人性格太刚。在京城的时候跟两任直属上司都吵过架,有一次差点动了手。”
钟和平翻了两页,合上了。
“一个连上司都处不好的人,扔到汉东去当公安厅长,不出三个月就得把下面的班子搞散。”
他拿起第二份档案。
“赵国强,现任司法部监狱管理局副局长。”
沈明亮接着说。
“这位资历够老,在西北监狱系统干了二十年,管理经验丰富。问题是他年纪偏大,五十四了,到了汉东顶多干一届就要退。而且他长期在监狱系统,公安业务不熟,空降过去容易被架空。”
钟和平看了几眼,放下了。
他拿起最后一份。
“林德胜,现任公安部刑侦局三处处长。年轻,四十出头,业务能力在部里排得上前三。”
沈明亮话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缺点也明显。这个人能力强是强,但胆子太小,做事瞻前顾后。
“他在部里干了这么多年,有好几次提拔机会都因为他自己犹犹豫豫给错过了。这种性格要是到了汉东,面对陆康城和梁群峰那种级别的压力,扛不扛得住是个问题。”
钟和平把三份档案全部合上,靠在沙发上。
三个人选,一个刺头,一个行将退休,一个缺乏魄力。
没有一个让他满意的。
他揉了一下眉心。
“继续找。”
沈明亮点头,但犹豫了一下。
“省长,时间够用吗?
“据我了解,陆康城和梁群峰那边已经开始动手了。
“省委常委会的正式讨论估计还要半个月到二十天。我们的时间应该还算充裕。”
钟和平摇了摇头。
“你的判断有一个前提,就是默认对手会按照正常的官场节奏来推进。”
他坐直身体,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三份不够格的档案上。
“如果这件事只有陆康城和梁群峰在操盘,我不担心。这两个人都是官场老手,做事有章法,不会太冒进。他们会按部就班地走流程,给我们留出反应时间。”
“但问题是,梁程可能也参与了进来。”
沈明亮微微一愣。
钟和平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半掩的窗帘看着楼下的街道。
“我看过梁程几次动手的记录。收购赵瑞龙的山水集团,从接触到签约,前后不到十天。清洗赵立春在京州的五个嫡系,从方案出炉到省委常委会通过,一共四天。”
他转过身来。
“这个人做事有一个特点,快。不是一般的快,是让你根本来不及反应的那种快。他从来不按常理出牌,也从来不给对手喘息的机会。”
沈明亮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你觉得他们推高育良当公安厅长这件事,也会被梁程加速?”
“不是觉得,是一定。”
钟和平的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
“高育良是梁家的人,公安厅长是要害位置。这种事在梁程眼里,早一天落地就早一天安全。他绝不会容忍这件事拖上半个月二十天。”
“所以我们的时间窗口,可能比你想的要短得多。”
沈明亮沉默了几秒,消化着这个判断。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我加快进度。”
钟和平抬手拦住了他。
“先等一下,还有一件事。”
他走回沙发坐下,手指交叉搁在膝盖上。
“我要你把消息放出去。”
沈明亮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什么消息?”
“我要上任的消息。”
沈明亮皱了一下眉。
“钟省长,您上任的消息在省委大院里已经传开了,陆康城身边的人都知道。”
“省委大院知道和整个汉东官场知道,完全是两码事。”
钟和平摇了摇头。
“现在的情况是,省委核心圈子和一些高级别官员知道我要来,但京州下面的区县、地市的中层干部、各厅局的处级干部,绝大多数人还不清楚。
“他们只是听到了一些风声,但没有确切消息。”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沈明亮想了想。
“意味着他们还在观望。”
“对。”
钟和平的目光锐利了几分。
“观望就是不表态,不表态就是谁都不得罪。但问题在于,陆康城和梁群峰正在加速抢夺棋盘上的关键位置。
“他们每拿下一个岗位,就等于多锁定一票支持。
“那些还在观望的中层干部,看到陆康城步步紧逼、势如破竹,用不了多久就会做出判断。
“新省长还没来,旧势力已经布局完毕,我再不站队就来不及了。”
“到那个时候,他们会集体倒向陆康城和梁家。不是因为他们真心支持,而是因为他们看不到别的选择。”
沈明亮瞬间理解了钟和平的意思。
“所以您要把消息公开化,让所有人都知道,新省长马上就到。”
“这样那些观望的人就会继续观望。”
钟和平点头。
“他们只要还在观望,就不会急着去投靠陆康城和梁家。我们就多了一些时间来找人、来布局、来下这盘棋。”
沈明亮站起来。
“我今天就安排。”
“注意方式。”
钟和平补了一句。
“不要搞得太刻意。找几个合适的渠道,以不经意透露的方式让消息扩散出去。让人觉得这是自然流出来的,不是我们故意放出来的。”
沈明亮应了一声,收起桌上的档案,转身出了套房。
门关上之后。
钟和平没有动。
他坐在沙发上,视线落在茶几上那个空着的位置。
三份档案都不合格。
这件事让他有些烦躁。
公安厅长这个位子太重要了。
它不仅仅是一个厅级干部的岗位,它代表的是整个汉东省治安系统的控制权。
谁坐了这个位子,谁就握着汉东的“刀”。
让梁家拿到这把刀,后果可想而知。
必须尽快找到合适的人选。
不然,放风也好,观望也罢,都只是在拖时间。
时间拖得再长,手里没有牌可打,那也是白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