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康城倒完茶,壶没放下,给自己也续了一杯。
动作很自然,节奏很慢。
梁群峰昨晚提醒过他的话在梁程脑子里闪了一下。
续茶是为了创造停顿,方便观察你的状态。
梁程面色不变,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手稳,眼神稳,呼吸稳。
陆康城把壶搁回桌上,身体靠回椅背,换了一个更随意的姿势。
“梁程,我跟你说句实话。”
他的语气忽然变了。
不再是那种长辈见晚辈的和煦,变成了一种更加直接的、平视的口吻。
“你刚才那番话说得很好,逻辑也很顺。但你做的这些事,放在汉东省目前的大环境下,已经不只是一个简单的商业行为了。
“你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意思吧?”
梁程放下茶杯。
他当然明白。
陆康城话里的意思很清楚。
你的生意已经大到开始产生政治影响了。
速达新城绑定了南郊区政府,物流网络覆盖了半个省的经济动脉,冰红茶占据了汉东饮料市场的龙头地位。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已经不是一个普通企业家能承受的重量。
你到底是想做一个安安分分的商人,还是想做更多的事?
这才是陆康城今天真正想问的问题。
整个会面的铺垫、客套、闲聊,都是为了把话头引到这里。
梁程沉默了三秒。
这三秒钟的沉默不是犹豫,是态度。
他要让陆康城看到。
他对这个问题是认真的,不是随口就能敷衍过去的。
然后他开口了。
“陆书记,我是一个商人。商人的本分是做生意、创造利润、养活员工。这是我的根本,什么时候都不会变。”
他看着陆康城的眼睛。
“但您说得对,在汉东这个环境下,一个企业做到一定规模之后,就不可能完全游离于政治之外。
“我不天真,我不会假装看不到这一点。”
“我爸是梁群峰,这个身份我甩不掉,也不想甩。他是他,我是我,但在外界看来,我们就是一体的。这个事实我接受。”
“所以我的原则很简单。”
梁程的目光平稳,一字一顿。
“我做生意,合法合规。我的企业给汉东创造税收、创造就业、创造社会价值。
“至于政治上的事,我听我爸的,我爸听您的。我梁程不越位,不伸手,不该我操心的事,我不操心。”
最后这句话落地之后。
包厢里的空气安静了四五秒。
陆康城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
但如果有人在这个瞬间仔细观察他的眼睛,会发现瞳孔深处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光在闪动。
那是一种审视之后、得到了一个尚可接受答案时的反应。
不是完全满意,但至少不失望。
梁程说的是不是真心话?
陆康城不确定。
但梁程的表态本身,已经传递了一个清晰的信号。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也知道该怎么让你不那么担心。
能做到这一点的人。
在陆康城的政治生涯里,屈指可数。
更何况对面坐着的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
陆康城拿起茶杯,这一次是真的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之后,他忽然笑了。
“你这个年轻人,说话滴水不漏,做事步步为营。”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完全意识到的欣赏。
“群峰那个家伙,生了个好儿子。”
梁程微微欠身。
“陆书记谬赞了。”
陆康城摆了摆手,端起菜单递了过来。
“行了,别光聊天不吃饭。先点菜,我请你。堂堂省委书记请一个大学生吃顿饭,传出去也算一桩美谈。”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意。
但那双不大的眼睛里,沉着的光始终没有消散。
梁程接过菜单。
翻了两页菜单,没有矫情,直接点了三个菜一个汤。
都是家常菜,不贵也不寒酸。
陆康城看了一眼他点的菜,没有评价,只是又加了两道。
“你年轻人胃口好,多吃点。”
菜上得很快,茶楼的后厨显然对这种“领导包厢”的服务节奏烂熟于心。
从上菜到撤盘,全程不超过三分钟,门一关,外面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梁程拿起筷子,心里却在盘算另外一件事。
今天来见陆康城,他有两个目的。
第一个目的,是解除陆康城对他的防备。
这个目标,到目前为止,算是初步达成了。
刚才那番关于“被动扩张”的回答。
陆康城虽然没有当场拍板说“我信了”,但从他主动续茶、语气松弛、甚至开玩笑说“请大学生吃饭是一桩美谈“来看,至少他对梁程的警惕值已经从高位回落到了一个可以对话的区间。
百分之百的信任?
那不可能。
陆康城这种人,连睡觉都要睁半只眼,对谁都不可能百分之百信任。
但只要他不再把梁程视为“不可控的危险因素”,而是视为“可以谈条件的合作对象”,这就够了。
第二个目的,是高育良任职一事。
这才是今天最棘手的部分。
来之前,梁群峰不止一次提醒过他。
“千万不要主动提高育良。”
“你是商人,不是官场中人。人事安排是省委的事,你一个做生意的张嘴就谈谁该坐什么位子,陆康城会怎么想?
“他会觉得你梁程的手已经从商场伸进了官场。”
“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感,一句话就能毁掉。”
梁群峰说得对。
梁程也从来没打算在饭桌上开口提这件事。
但不提,不代表不做。
不开口,不代表没有别的办法。
只不过火候还没到,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先把这顿饭吃好。
“陆书记,您尝尝这个笋干烧肉,味道还行。”
梁程给陆康城夹了一筷子菜。
陆康城接了,夹起来吃了一口,点了点头。
“清风茶楼的厨子换过,以前做得一般,现在比以前强了不少。”
两个人就这么边吃边聊。
话题很散,从京州的天气聊到近两年的经济形势,又从全省的基础设施建设聊到沿海几个省份的发展模式。
陆康城谈吐从容,信息量极大,每一个话题都能展开讲上几分钟。
梁程也不藏拙,该接的话接得利落,该给的观点给得干脆,但绝不抢话,更不炫耀。
两人之间的气氛比刚见面的时候松弛了不少。
至少在表面上看起来,像是一个前辈在和一个颇为欣赏的晚辈吃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