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安静极了,只有江弦鸣断断续续的喘息声。
人在极度惊惧之下,大脑会变成一片空白。
周柏梃颤抖的指尖,触到她红痕遍布的小臂,骤然清醒了一瞬。
他迅速摸出手机,拨出急救号码。在说出“急性过敏休克”的几个字时,一滴泪顺着眼角滑落。
活了三十三年,这是他第二次落泪。
第一次,温旎也是这样,了无生气地躺在地上,任凭他怎么呼唤都无济于事。
“旎旎……旎旎……”他俯下身,额头抵着她冰凉的肩窝,“不要吓我……不要……”
秦缙川、杨知安和陈叙寒听到消息匆匆赶来时,温旎已经被放上了单架。
几人简单聊了一下情况后,秦缙川环顾四周:“柏梃呢?”
这时,一个战战兢兢的侍应生小声开口:“周先生把温小姐抱上车以后回包厢了。”
几人对视一样,脸色俱是一变,拔腿齐齐往回跑。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急促而凌乱,他们绕过拐角,差点撞上迎面走来的人。
周柏梃站在走廊中央,逆着光。
白衬衣上染着大片血痕,脸上没什么表情,黑沉沉的眸子一点光都找不到。右手缠着的红色纱布,血正从里面渗出来,顺着指尖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秦缙川咽了咽口水:“柏梃……”
杨知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声音发着紧,尾音都变了调:“哥!”
陈叙寒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面的瞳孔猛地一缩:“哥!”
话落,他心头一震。他居然像杨知安一样,无比自然地喊出了这个字。
周柏梃涣散的瞳孔这才微微聚焦。
他的目光很轻很慢地从三个人脸上掠过,然后随意点了点头,开口的声音平静到让人发毛:“我去医院,你们把里面处理一下。”说完,他抬脚就走,步伐匆忙凌乱。
杨知安忙追上去,一把揽过周柏梃的肩,掌心拍在他被汗浸湿的肩头上。
感觉到他微微发抖的肌肉,他稳住自己的声音:“哥,我送你过去。”
他回头给剩余两人使了个放心的眼神。
两人相携着消失在走廊尽头。
秦缙川站在包厢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啧”了一声,抬手遮住了眼睛,眉心紧拧。
陈叙寒的表情没什么波动,他缓步走进包厢,皮鞋踩过地板上的碎玻璃,碾碎几朵染着血的百合。
脚步停在一团血肉模糊的身影前,他面无表情地踢了踢对方的小腿。
“送明仁?”他回头问。
明仁是韩东明投资的一家私立医院,私密高档。
这事儿要是传到江家那对貌合神离的夫妻二中,以江太太——周仲涟周四小姐爱子如命的性子,不得借机把周家和江家搅得天翻地覆。
秦缙川已经摸出了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成,我打电话。”
——
“旎旎怎么了,怎么回事?”钟明月脚下踉跄,要不是妹妹扶着她,她几乎要跪倒在抢救室门口。
“急性过敏休克。”面对着温旎的家人,周柏梃整个人几乎要被愧疚压垮,“脖子被刀划了一下。”
“脖子怎么会被刀划?”钟明月往后退了几步,眼前阵阵发黑。
钟明洛忙扶着姐姐的腰,目光急切地看向周柏梃:“柏梃,到底怎么回事?旎旎好端端怎么会被刀划到了?”
周柏梃垂着眼,薄唇紧抿,不敢去看任何人,只是机械、麻木地鞠了一个接近九十度的躬:“钟姨,这事儿我肯定会给您和旎旎一个交代。”
钟明洛扶着姐姐在椅子上坐下,深深地看了一眼男人血肉模糊的右手,指尖还是滴血,触目惊心。
她低声催促:“你先去把手处理一下,这里我们守着。”
杨知安拉着一直处于梦游状态男人的胳膊,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小心翼翼道:
“哥,咱先去把手处理一下,医生说温妹妹估计还要一个多小时才能醒呢!到时候不耽误你过来看她。”
周柏梃稍稍回神,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
将醒未醒来时,脑海里是铺天盖地的困倦与沉重,眼皮似有千斤重。
温旎努力好半天才勉强睁开一条缝隙。
“旎旎,旎旎!”女人的声音听起来很是激动,带着哭腔,“宝贝,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温旎极为缓慢地眨了下眼,眼前场景渐渐由虚变实,脑海中的记忆断断续续。
她看着围在身边密密麻麻的人,疑惑地开口:
“妈妈,小姨,姨夫,哥,嫂子,舅舅,舅妈,爸,姑姑,你们怎么都在?”
头微微一偏,轻微的刺痛感袭来,她下意识蹙起眉头。
一股濒死的窒息感从骨髓深处慢慢爬出,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后怕和劫后余生的恍惚,断裂的记忆连接起来。
那套四合院儿的卖家持刀威胁她,她因为急性过敏休克了。
意识彻底埋入深海之前,她好像听到有人在声嘶力竭地喊她名字。
钟明月爱怜地摸了摸女儿的脸,哽咽着安慰:
“没事了宝贝,醒来就好,醒来就好,妈妈刚刚要被吓死了!”
温政良刚想上前安抚几句,一道高大的声影往他前面一站,挡住他的去路。
沈谨之递了杯温水上去:“姑姑,先让旎旎喝点水。”
温旎就着妈妈的手,咬着细细的吸管,小口地吞咽了好一会儿温水才从濒死的窒息感中脱离。
她靠在枕头上,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神已经变得清明。
这场面让钟明洛鼻尖一酸,侧身额头抵在丈夫肩膀上,死死咬着唇不让泪落下来。
陈晋北轻轻拍着妻子的肩膀,耳语道:“老婆,你放心,这事儿江家肯定要给我们一个交代。”
孟静秋离两人近,听到这番话,心里特别不是滋味,交代有什么用?痛和苦他们旎旎已经吃了。
刚刚外甥女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惧刺痛了钟明礼的眼睛,他深吸一口气,字句铿锵道:“旎旎,你放心,这事儿舅舅给你做主!”说着,他瞥了一眼温政良,眼神警告的意味十足。
温政良见沈谨之转身去放杯子,瞅准机会挤进去,弯下腰给女儿掖了掖被子,一脸凝重:“旎旎,你放心,这事儿不会轻易算了。”
温旎垂下眼睫,不去看那双比明星还能演的眼睛。
沈漪也是心疼不已,生怕外甥女有丝毫委屈之感,紧跟着安抚道:“旎旎,你舅舅来北京出差,落地没多久就听到你出事了。你放心,咱们钟家的孩子绝不吃亏!”
一股又一股暖流从心底划过。
温旎自觉不算什么圣母,那个伤害到她的江家人,是该付出一些代价。
她对着家人弯了弯唇,努力抬起肌肉酸痛的手臂抛了个俏皮的飞吻。
钟明洛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有力气耍宝就证明没事儿了!”
气氛因着这个飞吻变得轻松起来,许久不见的一大家子人像是寻常家庭一样拉着家常。
*
明仁医院贵宾楼。
杨知安刚到江弦鸣的病房前,口袋里的手机疯狂震动,他摸出看了一眼,拧眉道:
“川哥,叙寒,我觉得要出大事儿。”
秦缙川和陈叙寒齐声问怎么了。
杨知安把手机举在两人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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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旎的舅舅今天上午来北京了。”
温旎的舅舅,钟明礼,钟家长子。雷厉风行,城府极深。他和江家老三江天城,也就是江弦鸣和江玉缺这对混账双胞胎的父亲不对付几十年了。
眼下江天城的儿子拿刀划了人家外甥女的脖子,包厢里的百合还导致人家急性过敏休克,这账要算起来可就大了。
秦缙川叹了口气:“柏梃一个人可顶不住江家,温家和钟家的发难。”
陈叙寒跟着补充:“还有陈家,我妈估计要发大火。”他妈发起火来,北京都得跟着震三震。江家最近日子不会好过了。
杨知安收起平日里的散漫,眯了眯眼,正色道:“兵分三路,走吧。”
夜深以后,温旎催促着大家都离开,说她行动自如,不喜欢别人陪床。
人走的七七八八,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
钟明月安静地打理着刚刚让人送来的睡衣和洗漱用品。
温政良从保温桶里盛出一小碗粥端在手里,用勺子舀了一勺轻轻吹了吹,喂到女儿嘴边:“小心烫。”
温旎喝了小半碗便摆手说饱了,钟明月避开男人刻意想要对视的眼神,接过碗搁在桌上,说:“明天我让阿姨做你爱吃的给你送来。”
温政良拎起公文包,推了推鼻梁上的金边眼镜,看着女儿温声道:“那我和妈妈先走了,值班的秘书那里我交代过了,你有不舒服记得按铃。”
温旎点头:“嗯,你们路上小心。”
咔哒——
门关上以后,温旎偏头去看窗外。
半个小时前开始,有一道影子时不时就要在外面晃一下。
她掀开被子,脚踩进拖鞋里,轻手轻脚往窗边走去,悄悄埋伏在侧边,等那抹影子再次出现时,她一把推开玻璃和窗纱。
披着月光的影子趁此良机轻轻一跃,翻进了病房里。
月光化作一道银河,横在两人之间。
男人沉甸甸的眸光如有实质般落在她身上,里面翻涌着她暂时读不懂的情绪。
“今天朱慈找我聊他哥的忌日。”
“他哥是我大学同学,很早就去世了。”
“她今天看到你了,想测试一下靠近我你会不会吃醋,你应该看到我躲开了,我也警告过她了,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情。”
“她没碰到我。”
“还有,对不起。”
机械、木讷,周柏梃像是突然之间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温旎细细观摩着他的表情和眼神变化,她第一次发现,这个男人居然这么容易读懂。
那双狭长漂亮的眸子里是愧疚、贪婪,还夹杂着数不清的恐惧以及骇人的癫狂。
温旎看得鼻尖一酸,她迅速垂眸偏过头,颤声道:“你和我讲什么对不起?”
周柏梃执拗地一字一顿,语气极为认真:
“今天伤到你的那个人,是江弦鸣,江玉缺的双胞胎哥哥,是我姑姑的儿子。”
温旎深吸一口气,仰起头:“那更不用你来讲对不起,谁犯的错谁来承担才是。”
男人先是疑惑蹙眉。良久,良久,他才轻轻点了点头:“是。”
温旎下巴轻抬,在男人干裂的嘴唇上落下一吻。
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她一手抱着他的腰,一手抱着揉着他的后脑勺,温声安抚:
“周柏梃,你不要担心,不要害怕,我没事了,我醒过来了。”
男人的肩膀开始发抖,她能明显感觉到环在她腰际的手臂正在一寸一寸地收紧。
他把脸埋在她没有受伤那侧的肩窝里,呼吸滚烫而急促,声音低哑:
“小老师,刚刚那个不叫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