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春天不下雨时,微风和煦,暖光明媚。
学校因为消防不达标,被教育部门勒令整顿,全校放假一周。这对动不动就过敏的温旎来说简直是天大的福利。
钟园体弱多病的小皇帝放假了,佣人们都忙碌着做好吃的好喝的让她好好补一下被学习掏空的身体。
而小皇帝本人,只想窝在房间里练练字,制制香,顺便追一下小念分享给她的韩剧。
后院的贵客得知放假的消息后,见天儿往前宅跑。每次去都带不少礼物去,各个拿出来都是价值连城的稀罕物。
他变着法儿哄小姑娘收下。
这天,他听佣人说,小姑娘在影音室追剧,不让人去打扰。
等佣人走了后,他拎着手中的袋子,抬脚就往影音室走。
地面铺着厚厚的地毯,脚踩在上面没有任何声音。昏暗室内的唯一光源是墙面上的荧幕,上面正在播放着一部校园恋爱韩剧。
穿着藏蓝色制服的少年少女神采飞扬,青春洋溢。
男人眯了眯眼,把袋子往沙发上一甩,冷声道:“你谈恋爱了?”
温旎心咯噔一下,回头看着不知何时站在身后的男人,满脸不解:“什么?”
他臭着脸,语气不善:“不然你看这个做什么?”
真是莫名其妙!温旎脾气也上来了,冷哼一声:“我想看,要你管!”
男人抱臂站在暗光里,脸色沉得能拧出来水:“你这个年纪谈恋爱算是早恋知道吗?”
温旎扭过头,撅着嘴嘟囔道:
“老古板,什么时候了还有早恋这个说法,这是对少年少女春心萌动,纯粹喜欢的污名化!”
男人手按在沙发背上,身子轻轻一跃,坐在少女身侧的空位上,伸臂按了下遥控器:“谁?”
荧幕上的画面定格在男女主拥吻的场面。
温旎有些恼了:“什么谁?”
男人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你和谁谈恋爱了?”
*
关于吻的定义和动作描述,温旎只在书中和影视中了解过。轮到自己亲身体验,面对男人压迫感极强的气息,她毫无招架之力,只能被引导,被倾轧。
后脖颈被一只薄茧遍布的手轻轻捏着,她微微挣扎一下,力道便重几分,白日里积压着的控制欲和占有欲隐隐有破土而出之势。
一吻结束,她无力伏在他肩头,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探出水面,抓到一口空气便贪婪地吸入。
偶像剧里反复上演的烂俗桥段成真了。
周柏梃大手抚着女人伶仃的脊骨,猛嗅她被酒精冲淡的体香,今天犹如坐了过山车一般大起大落的情绪才得以稍稍安定。
他没忍住,又轻轻吮了一口她的肩颈,惹得怀里的人轻颤不停才恋恋不舍放过。
他在她耳边重重喘息:“小老师,刚刚的吻才叫亲。”
温旎挨过身体一股接着一股的异样,松开揪着男人衬衫的手指,指尖轻轻抚着那一片褶皱,仰起头似嗔非怒地嘟囔了一句:
“我没有你懂。”
指尖还未来得及垂落至身侧便又被人拢在掌心,指腹被轻轻揉捏着。
他与她鼻尖相抵,语气暧昧亲昵:“我也没亲过,无师自通。”
男人睫毛浓密纤长,皮肤细腻得近距离肉眼看不到一丝瑕疵,鼻背微微的起伏蕴含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清的暧昧。
温旎感叹,岁月还真是格外优待他这副皮囊,除去增添了几分属于成熟男人的韵味,其余的一分一毫都不曾带走。
“我是不是该感谢自己这张脸?”
好问题。
温旎仔细想了想,如果周柏梃是个矮丑胖还秃头的男人,她会心动吗?
答案是,绝对不会。
女人卷翘的睫毛轻轻扫着他眼皮,他轻笑一声,没忍住又啄了一下她微肿的唇:“看来我确实该好好感谢一下。”
“那我是不是也应该感谢自己这张脸?”温旎觉得她这个想法是正常人心中都存在的想法,食色性也。
可男人只是散漫地挑了挑眉,轻啧一声:
“你这个问题问得太无赖了,我们认识的时候,你就长这个样子。我没办法回答你这个问题。”
温旎美目微瞠:“你怎么可以这么回答?”这才是无赖!
周柏梃笑得散漫:“那我再亲你一下,和你道歉成不成?”
*
少年夫妻走到现在形同陌路,钟明月发现,自己远远没有想象中的那样悲痛。更多的是在深度洞察人性后的释然。
年少情深,海誓山盟不过如此,日子过到最后,就像燃尽的香,面目全非,没有形状。
“明月。”温政良看着年近五十风韵不减,优雅端庄的妻子,愧疚心如野草一般疯长,“我们分开住的这些天,我总是想到从前......”
从小接受到的教育,让钟明月在这桩婚姻里始终保持着体面。
现如今她已然看开一切,云淡风轻地笑了,打断男人的话:
“从前我太傻了,就为了你那一点廉价的真心,就为了守着你回心转意,我错过太多了,旎旎的成长,父母需要的陪伴,事业的规划。”
“我们这样的家庭,离婚也不现实,闹得太难看也没有必要,就这样吧,需要撑场面的时候站到彼此身边就可以了。”
温政良嘴唇嗫嚅半晌,深深地叹了口气:“明月,至始至终,都是我对不起你。”
钟明月摇了摇头,踩着月光离去。
等车开走,钱思涯从暗处走出来,低声道:
“先生,程小姐那边来电话说,老太太去找她了,说要把孩子带走。”
孩子孩子又是孩子!
温政良一改刚刚的情深似海与追悔莫及,咬牙切齿道:“与其天天拿这个孩子烦我,牵制我,不如掐死算了。”
钱思涯点头哈腰:“先生,您消消气,我这边先去安抚程小姐,只是老太太那边......”他边说边小心观察着男人的脸色。
温政良冷笑一声:“她那边不用管,马上就该消停了。”
这事儿钟明礼已经知道了,要是传到钟老爷子耳中,温家还有几天好日子过?
一个孩子而已,和温家的前途相比,什么都不是。
*
情欲真是神奇,将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近很近,病房里的空间好像缩至方寸,只能容纳得下彼此。
腰窝处的那片肌肤被烫得无处躲藏。
温旎垂眸,抬手摸了摸脖子,僵硬地转移着话题:
“那么浅的伤口,怎么把我包扎得像是高位截瘫了一样。”
说完她旋即意识到不对,果不其然,抬眼便是一双红得可怖的深眸。
她呼吸一滞,轻轻捏了捏他手臂上盘踞着的根根青筋,轻声问道:“你手换药了吗?”
男人右手下意识往旁边藏了藏,温旎拧眉:“你和他动手了?”
“嗯,没控制好情绪。”
周柏梃已经回忆不起来当时在包厢里具体干了什么,只有拳头上粘腻温热的触感提醒着,他当时有多么失控。
“宝贝儿,当时我太害怕了。”
那种脊背发寒,眼前虚幻,双腿灌铅,深入骨髓的恐惧感,刻骨铭心。
温旎指尖在男人高挺的鼻梁上滑了滑:“没关系,失控也是正常的情绪,不要责怪自己。”
她本来还想问林揽月是谁,但看他这般应激的模样,她决定把这段记忆埋在心底。
被子拉到锁骨,她看已经很晚了,催促他赶紧回去。
男人挑眉:“去哪儿?”说完,他弯腰掀开被子,往她身边一趟,理所当然道:“你今天被吓到了,我也被吓到了。你离不开我,我也离不开你。”
一张窄窄的病床上就这么挤着两个人,温旎觉得自己像一只烫熟了的虾,被迫蜷缩在一名人类男性怀里。
感受着男人身体明显的异样,她把脸埋进被子里: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对不起,我忍不住。”
“那你别贴得这么近啊。”贴得近不是更忍不住吗?
“忍不住。”
温旎:......
“你怎么是这种人呀!”
“哪种人?”男人声音带着隐隐笑意,“宝贝,我三十多年没碰过女人。我要是没反应,你恐怕就该哭了。”
她想狠狠咬他手臂一口泄愤,但一想到他今天手肯定伤得不轻,愤愤嘟囔了一句“混蛋”便算了。
迷迷糊糊快要入睡时,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小狗撒娇的哼唧,她闭着眼睛呢喃:“对了,Riko还在公司......”
耳垂湿湿凉凉,一道极具安抚力的声音响起:
“乖乖睡,孩子我让王闻铮接到山上玩了。”
对比怀里呼吸均匀的小人儿,周柏梃这晚辗转难眠。
喜欢了这么多年的姑娘在怀,小头和大头一直在争夺大脑的控制权,双方势力不相上下。
天快亮时,他把熟睡的人抱在怀里,抽掉旧的床单,换了套新的。
床上物品好换,但人身上的痕迹不好消除。后腰、腿心和脚踝遍布红斑,这倒是可以用过敏遮过去。
但皮肤和衣服上都沾了不少浊物,他不敢开灯,借着窗外的那抹清白,轻轻卷起女人的裙边,用沾了水的毛巾轻柔擦拭着。
“唔......”
他手一顿,连呼吸不敢出声。
好在她只是用脸颊在枕头上蹭了蹭,没有醒来的意思。
擦到女人白嫩的肌肤微微泛红,擦到衣服上的气味靠近也闻不到时,他舒了口气,翻身上床,把人重新搂在怀里,亲亲她的耳垂,道了声“早安”。
温旎醒来时,床上只有她一个人,不远处,妈妈站在小圆桌前忙碌着。
她鼻尖微动,一股浓郁陌生的味道萦绕在她四周。
钟明月见女儿醒了,温声叮嘱道:
“旎旎,刘妈炖了燕窝和粥,你快去洗漱一下,换洗衣服我放里面了,你洗脸的时候注意避开脖子上的伤口。”
她应了声好,掀开被子,踩着拖鞋往洗漱间的方向走。
钟明月余光往侧边一扫,摆碗筷的动作顿住:“诶?旎旎,你是不是又过敏了?”
温旎顺着妈妈的目光低头,小腿肚和脚踝处有几块刺眼的红痕。
钟明月心疼蹙眉,看来等会儿要再喊医生过来看看了。
温旎快步走进洗漱间,扭着身子左嗅嗅右闻闻,确定是自己睡裙上的味道。
她脱下睡裙,一寸一寸布料检查着。最终,在臀部和大腿位置那里找到了气味来源。
温旎看着自己映在镜中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真是个坏男人,干了坏事连声道歉都没有就溜走!
她又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身体,除去那些可疑的痕迹后,内裤后腰蕾丝蝴蝶结上,有同样的味道。轻薄的布料顿时变成了烫手山芋。
果然,全球范围内,无论一个男人外在形象如何,好色的底色是统一的。
她嘟囔一句坏男人,快速换好衣服。
吃早饭时,妈妈提起昨天持刀威胁她的江弦鸣还在医院昏迷不醒,舅舅已经让江家给个说法了。
“你现在可以告诉妈妈,你和周柏梃怎么回事了吧?”
温旎压根不和对面的人对视,只管抱着小碗大口喝汤,感受到死亡的气息迫近时,她含糊其辞道:“就是你听到的那样啊......”
感情问题都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钟明月看自己婚姻总是犯迷糊,但看女儿的情感趋势可谓是一针见血:“旎旎,妈妈不是要拦着你恋爱,只是周家......”
“妈妈,虽然我这么说有恋爱脑的嫌疑,但我还是想说——”温旎打断她的话,将手里的瓷勺捏得很紧,目光和语气一样坚定,“周柏梃真的不一样。”
*
“二哥,你回来啦!”
周柏熙站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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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树下的圆桌前,双臂搂着老太太的脖子,看着信步走来的男人,笑嘻嘻道:
“奶奶在夸这罐香好闻呢!”
苏歆荷握着孙女的手腕,看着自己这个容貌气质都格外出挑的孙子,试探性问道:“柏梃,我听熙熙说,你有位会制香的朋友?”
周柏梃垂眸扫了眼石桌上乳白色的香粉,把手中的礼盒递给刘妈,低低“嗯”了一声。
“是哪家姑娘?”
已经两耳不闻窗外事许久的苏歆荷激动之余有些紧张。
两年前有段时间外面传柏梃喜欢男人,她知道后的那一个月里夜夜难眠,艰难入睡后,被孙子给她带回来一个孙子,笑着喊她奶奶的噩梦给吓醒。
性取向的事情,她不好意思问,老头子也只是说一派胡言。
她好不容易把这件事给忘了,前段时间柏梃又说自己不愿意和孙家联姻,这让她不免又想起那段传闻。
谁知今天熙熙过来,说她二哥有个长得特别漂亮,制香特别厉害的女性朋友,还说柏梃在追人家,追得人尽皆知。她心安又不安。
安的是柏梃喜欢女人,他们周家的香火得以延续了;不安的是,那姑娘也不知道家世如何,可千万不要闹成柏聿那般。
知道内情的周柏熙刚要抢答,被冷面阎王一记眼刀封唇。
她嘟了嘟嘴,揪着羽毛扇上的挂饰把玩,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嘛!
“奶奶,这是我的私事。”
周柏梃言简意赅,摆出一副不愿意多说的模样。
刚刚温旎发消息过来,说两人在一起的事情暂时不要公开。他有些郁闷,但还是听话照做。
台阶上的书房门从里打开,一道严肃的声音喊他进去。
“柏梃,孙老爷子今天回京了,你明天替我去孙家拜访一下。”
周柏梃用左手研着磨,平声道:“爷爷,拜访孙爷爷可以,但别的您甭想,我的心思您应该知道,我从头到尾都没有满您的意思。”
除了这件事,老爷子恐怕还要问江弦鸣。不出意外,钟家那边已经开始朝江家发难了,而他姑姑周仲涟,肯定已经来老爷子面前哭诉过他的恶行。下一步老爷子肯定要逼着他出手善后了。
周丛生知道自己现在已经左右不了周柏梃的意愿了,他更不会像训斥柏聿那般训斥他。
他听到这番话并未多言,只轻飘飘把自己刚刚得知的消息讲给他听:“张右青下半年回京,马上就能和你平起平坐了。”
瞧着男人面色无波,但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他满意勾唇:“柏梃,你应该有分寸。”
张右青,周家死对头张家长子的独子。因为家族利益冲突,张右青从上学起和周柏梃就是人尽皆知的竞争对手。
从学科竞赛到篮球场,两人针锋相对,谁也不让谁,谁也不服谁。
但从某种意义上讲,他们又是是同类。只是张右青的外表看起来温润无害,周柏梃外表看起来锋芒毕露。
大学时,周柏梃去了美国,准备在资本场上大展身手。张右青则留在北京,准备在国内扶摇直上。
本该在各自擅长的领域大方异彩的二人,阴差阳错在商界重逢。
张右青因为家族没落的原因,一直被周柏梃压一头。
但单凭他本人的手段和心计,和周柏梃不相上下。眼下他外任马上结束,回京担任中寰总经理的职位。且张家已然再度得势,不出意外的话,张右青接下来就是一路高升了。
周柏梃搁下墨条,捻了捻指腹沾到的一滴墨,淡声道:“爷爷,这和我娶谁没关系。”
江家的事他要管,杨家的事他要管,周家的事他更是要管。
怎么轮到他自己的事,就不由他做主了,哪有这样的道理?
连喜欢的人都娶不到,那他走到今天这一步是为了什么?
周丛生笑了笑,叹口气:
“柏梃,你终会知道这究竟和你娶谁有没有关系。”
周柏梃不理会这明晃晃的威胁和敲打,目光在黑乎乎的指尖停留一瞬,极淡地勾了下唇:
“那我也给您提个醒,我这辈子认定她了。”
等男人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苏歆荷收回目光,转头回阶上的老头子:
“柏梃看上的是谁家的姑娘?”
周丛生眯了眯眼:“温家。”
这臭小子眼光倒是不错,遇到喜欢的姑娘,也会献殷勤了。
但偏偏,她姓温。而张家,是要和温家联姻的。
这事双方都瞒得很紧。
如果形势分明,年前两家就会放出联姻的讯息,算算也没多久了,左右不过半年的时间。
让他这个孙子好好做个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的美梦好了。
柏梃经历的坎坷不少,但唯独还没在感情上吃过亏,算不上真正长大。等吃吃亏,痛一痛,这才能继续心无旁骛地往上继续走。
这算是对瞒着他,私自让温政良回来的惩罚。
在迎来真正的惩罚之前,先让他做一段时间的美梦好了。
等这件事过去,即使老钟让他一步一叩首去苏州谢罪,他也愿意。
苏歆荷倒是没有想那么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原来是钟老先生的外孙女。
她记得那个小姑娘,柏梃还把人家吓哭过呢!当时因为要哄妹妹,他还放了朋友们一起打球的鸽子。没想到兜兜转转,居然喜欢上人家了,真是有缘!
周柏熙低头戳着手里的花瓣,嘀咕抱不平:“二哥为这个家牺牲了那么多,为什么不能娶自己想娶的,这不公平!温旎姐姐和二哥多配啊!”
周丛生哼了一声,缓步走下台阶,屈指轻轻敲了敲孙女的脑袋:
“别心疼你二哥了,你的婚事也由不得你做主。”
周柏熙将头埋得更低了:
“哦......”
嘻嘻,反正她也没想自己做主。
坐进车里,周柏梃后知后觉,老爷子今天居然没提江弦鸣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