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丛生冷哼了一声:
“前几天对着你父亲发那么大一通火,我还以为你再也不进这个家的门了。”
周柏梃将擦手的毛巾叠好放在桌边,声音不咸不淡:“他是他,周家是周家。两者有什么必然联系?”
周丛生没接话,转而看向温旎,语气放缓了些:“这是你钟爷爷的孙女,你还记得吧?”
温旎顺势抬起眼,目光大大方方地落在周柏梃脸上,弯起唇角,露出一个标准的、挑不出任何毛病的社交笑容。
“周先生,你好。”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周柏梃追她的事闹得人尽皆知,周老先生又怎会不知?
她在这里装模作样地喊“周先生你好”,倒像是台上唱戏的,明知道观众看穿了戏服底下的人,还得硬着头皮把台词念完。
周柏梃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蜷了一下。
他目光在女人瓷白漂亮的脸上停顿,唇角扯了一下:“温妹妹,你好。”
怎么学起杨知安了?
她敛下眸子,忽地注意到他右手缠了几圈白纱布,瞳孔微微一缩。
昨晚,熙熙敲开她家的门,抱着她嚎啕大哭,诉说着她二哥这么多年有多么不容易。还说,她二哥刚刚在家里发了好大一通火,拳头砸得稀巴烂,就因为他父亲在外面乱生孩子。
哭到最后,小姑娘打了个嗝,泪眼婆娑地拉着她的手,抽抽嗒嗒道:
“姐姐,你不要因为这个嫌弃我二哥好不好?他真的是个特别好,特别有担当,特别有责任感的男人。他除了抽烟喝酒,没有其他不良习惯了。但抽烟喝酒也不是他能控制的,他应酬很多,对着上级要敬酒,还要给人挡酒,点烟。”
“他母亲也不喜欢他,今天还打了他一巴掌。”
“爷爷只是器重他,但不爱他。没有人爱二哥,没有人关心二哥呜呜呜呜......“
熙熙说的她心里五味杂陈。
她很清楚,对她自己而言,打感情牌远没有摆事实讲道理能打动她。
但就在那一刻,心里的天枰开始朝着感情的一侧倾斜,势不可挡。
周丛生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慢悠悠地转了一圈,一双老眼里分明带着几分洞若观火的了然。
他什么都没说,拿起公筷继续给温旎布菜。
温旎双手捧起小碟接了,道了声谢。
她放下碟子的瞬间,左手忽然被什么温热的物什裹住了。
男人的手指从桌沿下方探过来,不紧不慢地穿过她的指缝,一根一根地扣进去。
她的筷子尖在碟沿磕了一下,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周丛生正说起今年海棠果要酿几坛酒,说到时候给她送去一坛。
温旎应了一声,声音平静如常。
她悄悄挣了一下。
谁知指尖刚从他掌心里抽出一寸,他的手便追了上来,五指重新扣进她的指缝,分寸不让。
她蹙眉,用力往回抽,一下不行就两下,直到指骨被他掌心的温度捂得发烫,她终于低头看了一眼。
男人右手手背上缠着的那层薄薄纱布,此刻正往外洇着暗红色的血。
她心脏猛地往下一沉,停下挣扎,就那么让他握着,指尖僵硬地摊开。
周柏梃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妥协。他的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她的指侧,缱绻温柔。
桌面上,他左手捏着筷子,试了两次,一块鱼肉在碟沿滑了个来回,又落回了盘子里。
他将筷子搁在碗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周丛生的目光从他筷子上掠过,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继续讲他的海棠酒。
温旎夹了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漫开。她冲着周丛生展颜一笑:
“那我就等您的海棠酒了。”
*
饭后,温旎以公司还有事为由离席。
跨过门槛时,她下意识侧目。
阶下那株百年槐树底下,一个修长的身影正靠车站着。
她走的时候他不是还坐在桌子前吗?
四目相对,两两无言。
浓密的树荫在他肩头落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夏蝉在头顶嘶鸣,一声接一声,把午后的寂静拉得又长又闷。
“找个地方聊聊?”周柏梃拉开副驾驶的门。
温旎看着他被纱布缠裹的右手,点了点头:“去我家吧,顺便给你处理一下伤口。”不要逃避,事总是要说开的。
车子驶过两条胡同,温旎推开门,院里的石榴树正开着花,红艳艳的几朵缀在绿叶间,被午后的日光晒得有些发蔫。
她引着他穿过院子,走进客厅。
周柏梃打量着室内陈设。
客厅收拾得纤尘不染。靠窗一张长案,案上搁着一尊青瓷香炉,炉旁堆着几本翻了一半的书,书脊朝上,用一枚白玉镇纸压着。
墙角立着一架小小的花几,上面养着一盆文竹,翠绿的叶子齐整整地朝着光的方向伸展。
“坐吧。”温旎指了指靠墙的藤编椅,转身去翻柜子里的医药箱。
周柏梃没有立刻坐下。他站在屋子中央,目光从那盆文竹移到案上的香炉,又从香炉移到她弯腰取物的背影上。
她的乌发松松绾着,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后颈,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柔润的光泽。
他喉结滚了一下,弯腰在那张椅子上坐下来。
温旎拎着医药箱在他对面坐下。
她用剪刀小心地剪开他右手上的纱布,一层一层揭开,血肉模糊的伤口暴露在空气里,边缘泛着一圈发白的皮肉。
她的眉心不自觉拧了起来,手指悬在伤口上方,不敢落下去。
“伤口沾水了?”她轻声问。
“早上跑步出了汗,洗澡时冲到了。”
温旎轻轻托起他的右手,用镊子夹起一颗酒精棉球,左右比划了一下,找到最合适的角度,才轻轻按下去。
“会有点疼,你忍一下。”
“嘶——”
“疼吗?”
“嗯。”
“那我再轻一点。”
酒精棉球在他手背上缓缓滚动。
她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微微抿着的嘴唇和线条柔和的下颌。
周柏梃看着她认真的眉眼,看着她捧着自己手的那双细白纤瘦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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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人真的是一种贪婪的生物,看到美好的人与物就想据为己有。
在他眼里,温旎太美好了,美好得像只会出现在美梦里的人。他小心翼翼维持着,生怕醒来,生怕碎了。他尽力装得温柔,尽力粉饰太平。而现在,美梦只是碎了一个角,他便疼得不能呼吸。
“伤口碰到水要及时消毒处理,不然会感染。”她把用过的棉球丢进垃圾桶,开始缠绕新的纱布。
周柏梃低低地应了一声“好”,绞尽脑汁地想出下一个话题:
“我听韩东阳说,你身体的过敏源很多,平时生活要特别注意。”
温旎点点头,利落地把医药箱收好,合上盖子,放回柜子里。
“对了,上次给你涂的止痒药膏,你用完了吗?用完的话我再让韩东阳送两支过来。”
“上次去医院,他又给我开了两支。”
气氛又陷入沉默。
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间漏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一道细长的光斑,正好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化作一条有形的分界线。
周柏梃鲜少体会到哑口无言的感觉。
可他和温旎之间的问题太深刻了,不是靠一两句话、做一两件事就能解决的。
“周柏梃。”温旎在他对面坐下。
她把裙摆理好,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真切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周柏梃滚了滚喉结,又是低低应了一声。
温旎手指不自觉地捏了捏指尖,指腹上沾着酒精残留的凉意。
“我想,我是喜欢你的。”她的声音很轻,“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现在的情况。我们都不是对待感情很随便的人,有很多事情必须考虑清楚,比如双方的家庭,比如……”她停顿了一下,“比如,我需要一些时间,把有些事情想清楚。”
“你喜欢我!”周柏梃忽然抬起头。
“旎旎,你说你喜欢我,对吗?”他的声音开始发紧。
温旎“嗯”了一声,轻轻垂下眼睫,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周柏梃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起身,绕过两人之间的那片光线,缠着纱布的右手还在微微发颤。
“我知道,我知道你的纠结,你的顾虑。但你不要考虑太久好不好?”
他的声音几乎是恳求,极薄的眼皮压进去一缕红,从眼角一直蔓延到眼尾。温旎鼻尖阵阵发酸。
周柏梃单膝跪在地上,仰视着眼前静雅美好的人,自嘲道:
“旎旎,我马上要三十四了。没有几个九年可以等你了。”
就算再过个九年,温旎也才34,女人最好的年纪才刚刚开始。
他呢?四十三岁,干什么都很心酸的年纪。
窗外的蝉忽然不叫了。
整个世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温旎心跳顿时乱了半拍,不可置信地张了张嘴,九年?怎么会是九年?
周柏梃咬了咬牙:
“旎旎,就算你说我不要脸,我也认了。”
“在我意识到喜欢上你时,已经喜欢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