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妈正在院子里修剪老太太那盆新宠,余光瞥见一抹身影。
那道影子裹着一身浓烈戾气,步子迈得又快又沉,带起的风把脚边的落叶掀了个翻儿。
她连招呼都没来得及打,那影子已经消失在书房前的台阶上。
下一秒,咚的一声,书房的门被一脚踹开,震得门框上的艾草干叶簌簌往下落。
刘妈的心猛地一跳,视线穿过敞开的门,隐约瞥见男人冷白侧脸上那道鲜红的巴掌印,刺得她眼皮一跳。
少爷肯定又去杨家老宅了。
她叹了口气,放下花剪,去冰箱里翻出冰袋,用毛巾裹好,搁在一旁备着。
书房内,父子二人齐齐被这动静吓了一跳。
周柏梃站在门口,逆着光。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眉宇间却浸润着浓如砚台墨的戾气。
“满意了吗?”他的声音像是淬了冰,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唇齿间碾出来。
周仲山已经许多年没见过周柏梃这副模样了。阴鸷,狠戾,盯着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仇人一般,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他压下那股从脊背爬上来的惧意,强撑着摆出家长的架子,拧起眉,声音刻意拔高了几分:
“你这是什么意思?进长辈的书房不打招呼,你的教养被狗吃了?”
教养两个字像一把盐,撒在周柏梃心脏还在渗血的伤口上。
他没接话,朝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周仲山,我问你,你满意了吗?”
话音未落,他右手握成拳,重重砸在桌面上。
砰——
笔架上的毛笔弹起来又落回去。
一拳接着一拳,泄愤一般,每一下都用尽了力气,像是要把那些年积攒的、无处安放的、被血缘捆住的恨意全部砸进木头里。
滴滴鲜红顺着森森白骨往下淌,落在铺开的宣纸上,晕开一朵一朵刺目的红,像怒放的红梅。
周仲山的脸一下子白了,往后退了两步,几乎是本能地往父亲周丛生身后躲。
这个动作让周柏梃怒火中烧。
懦夫永远都是懦夫,出了事就躲,躲完了继续犯错,犯完了再让别人替他收拾。
他几乎是指着周仲山的鼻子,咬牙切齿地怒骂:
“就是因为你管不住自己下半身,在外面到处播种,我喜欢的姑娘嫌你周家门风不正,不愿意跟我在一起!”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他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全部压回胸腔里。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往日的平静:
“那个女学生,爱走不走,爱死不死,我不会再管一次。”
刘妈端着冰袋站在走廊尽头,听到里面的动静,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这一大家子,老的不像老的,让小的不像小的。
“你又惹了什么事让柏梃发这么大的火?”
周丛生看着他们父子二人如仇人般的对峙,头疼不已,指尖揉着太阳穴,语气里带着无可奈何的疲惫。
周仲山眼神闪烁,不敢与周柏梃对视,讪讪地回答道:
“本来家里多一个孩子是喜事,你看他闹得!真是个不孝子!”
夕阳从窗子里穿进来,男人的侧脸被镀了一层暖色,微凹的眼窝被夕光照得更显幽邃,长眸里没有光。冷白的皮肤上,那道巴掌印已经由红转紫。
周柏梃在门框前停下了脚步,微微偏了一下头,露出利落的下颌线和颈侧一根紧绷的筋。
“周仲山,我要是不孝,我早就一刀把你捅死了。”
正要推门而入一探究竟的周柏熙吓得僵在原地,手还搭在门把上,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
她的瞳孔微微放大,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周家是要完蛋了吗?
“诶哟,你看这手伤得!”刘妈眼圈红了红,叹口气,“算了,你先敷敷脸,我去喊医生过来。”
周柏梃用完好的那只手托着冰袋,笑了笑:“劳您费心,手上的伤口我回去处理。”
刘妈应了一声,忍着心头泛起的那股酸,絮絮叨叨道:
“你奶奶去北戴河散心了,这有什么事她也没办法护着你。你母亲那儿,别她一喊你你就去给她打。至于你父亲那儿,哎......”
一声长叹胜过千言万语。
周柏梃点点头:“成,我记着了,晚上还有个线上会议,我先回去了。”
刘妈又不放心的叮嘱道:“你记得吃饭,手上的伤口记得处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安静待在一旁的周柏熙见人要走,不由分说地往他口袋里塞了个小盒子,
“二哥,这是我去澳洲玩给你带的礼物。”
周柏梃弯了弯唇:
“多把功夫用在学习上,再让我知道你挂科,扣你半年零花钱。”
周柏熙立正敬礼,严肃道:“yes,sir!”
前脚把柏梃送走,一转头便瞧见少女通红的眼眶,刘妈“诶哟”一声:
“小祖宗,您这又是怎么了?”
周柏熙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擦眼,哽咽道:“没事,就觉得我二哥不容易。”
夕阳慢慢西沉,把书房里那道苍老孤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桌面上那些血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像一朵一朵开败的花。
周仲山长长叹了口气,缓步行至祠堂,对着列祖列宗深深地鞠了一躬。
请诸位,再多费些心,保佑保佑周家的子孙后代吧!
周柏梃回到山上时,太阳已经完全落山。
家庭医生过来简单处理了一下他手上的伤口,交代这几天不要沾水。
老范站在院子里,双手拢在嘴边,笑呵呵地喊:
“先生,草坪我让人又修理了一遍,温小姐的小狗什么时候过来玩?”
周柏梃愣了一瞬:“过两天。”
老范挥了挥手:
“诶,好,那我让采购多买点狗狗喜欢玩具和零食!”
——
这天上午,温旎在办公室和策划商量下一季度的主推款时,前台送来一个包装精致的檀木盒,说是她的快递。
打开后,里面躺着一对天青色茶盏。釉色莹润如玉,器型端庄,完美无瑕。看对火候的把握,应该是出自外公的手艺。
没过几分钟,外公的电话便打了过来。温旎忽地想起一件事,心咯噔了一下,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登门拜访的礼物收到了吧?”
果不其然,人越怕什么来什么。
“收到了。”温旎蹲下身子揉捏着Riko的耳朵,小家伙呜呜呜地抗议,被她用一根肉干哄顺。
钟羡朗阁下手中的狼毫笔,走到窗边逗弄着笼中鸟,笑呵呵道:
“我和周老先生打过招呼了,你今天要是没什么事,替我去拜访一下。”
钟羡朗和周丛生,一个是落魄家族喜欢打打杀杀的兵莽子,一个是富贵人家留过洋的小少爷。在战争年代,后者给前者提供了不少经济支持,两人行事风格迥异,但都是爽快赤诚之人,被对方身上的闪光点吸引,是在对方祖坟面前磕过头的好兄弟。
可叹世事无常,诸般身不由己使得两人明面上的关系越走越远,但私下里交往依旧十分频繁。
这事儿外公已经提过一次。
温旎只能无奈弯唇:“好吧,那等下我过去一趟。”
钟羡朗刚挂断电话,躺在屏风后面贵妃榻上的裴长清冷哼一声:“老了倒是变成趋炎附势的人了!”
钟羡朗从瓷瓶里摘下一朵茉莉,缓步走到妻子身前,附身在她鬓边簪下,笑着道:
“周家根儿上是不错的,只是丛生当时公务忙,对几个孩子疏于管教。你看到了孙辈,柏梃和他哥,不都是有出息的正直孩子吗?再说了,我能害旎旎吗?”
裴长清自知讲道理向来讲不过这位博览群书的钟先生,不甘心地撇了撇嘴,抬手指了指圆桌上的镜子,对着他的后背嘟囔:
“明洛和明月前几天可是打电话过来,说等下周旎旎回来,让我们劝劝她,你倒好!”
钟羡朗微微弯腰,将镜子竖在身前,探头和她一起看向镜子,两人在镜中对视,他帮他扶了扶鬓边微歪的茉莉。
“清清,你觉得张家真就可靠?”
裴长清“诶哟”了一声,轻轻摇着手里的玉骨扇,
“张家可不可靠我不知道,我只要我的旎旎幸福快乐。她要是一辈子不结婚我也愿意!”
*
众人见温旎拎着包走出办公室,你一言我一语地问道:
“老板您你去哪儿?那位神秘的周先生点了好多吃的过来呢!”
“对啊老板,还是家特别贵,特别难约的私房菜呢!”
“肯定是给您点的,我们是沾了您的光!”
温旎脚步一顿,瞥见桌上餐盒上印着的logo和包装,朝着众人挤出一个笑容,
“你们吃,我出门见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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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记得帮我照顾一下Riko哦~”
温旎走后,聚在公共就餐区域的一帮人瞬间开启八卦模式。
“诶,你们说,追咱们大美女老板的人得是什么来头啊?”
“在北京这地方,我觉得不是富二代,就是天龙人。”
“天龙人?”佳佳眨巴了一下大眼睛,“不是建国后不许成精了吗?”
作为北京本地人,略有些家底与实力的小何眨了眨眼,神秘道:
“你们知道老板什么背景吗?”
众人齐齐停止咀嚼,瞪大眼睛盯着小何,小何压低声音徐徐道来。
“我靠!”佳佳把筷子拍在桌子上,激动地挥了挥手,“我一定要抱紧这个大腿,说不定咱们公司上市敲钟指日可待了!”
“那我们手里的岂不是原始股?”小禾斗志昂扬,“我决定这周多上一天班!为了我们的宏图大业而奋斗!”
*
温旎没想到,周家的老宅和她家只隔了两个胡同。
朱红漆木门紧闭,门前的值班人员让她出示证件,确认无误后才放行。
绕过门后那扇完整的影壁,映入眼帘的是满池鲤鱼,红的、白的、金的在碧水中缓缓游弋。
她目光微顿,想起山上那座院子里空荡荡的鱼池,垂下眼睫,脚步未停。
一位中年男人步履匆匆赶来,笑得温和恭敬:“温小姐是吧,我是管家老吴。”
温旎微微颔首,笑意浅淡而柔和:“您好。”
女人穿着一条月白色、长及脚踝的连衣裙,领口处别了一枚珍珠胸针,乌黑的长发松松绾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整个人立在影壁与鲤鱼池之间,端庄娴静,不沾烟火。
老吴掩下眼中的惊艳,侧身作出请的姿势:
“我就说过来接您呢,谁知道慢了一步,实在是不好意思。”
温旎迈步往前走,裙摆在脚踝处轻轻晃动,声音温柔而从容:
“是我早到了一步,您来得刚好。”
周家比她想象中要简朴很多。
青砖灰瓦,院落疏朗,不见丝毫堆金积玉的奢靡之气。
绕过三进院的月亮门,满院的海棠树枝头压着色泽鲜艳的果子,像一颗颗小山楂缀满枝头,红得热烈。
树下,站着一位身姿挺拔、头发浓黑的老人。
周丛生听到脚步声,悄悄扯了扯衣角,左右活动了一下面部肌肉,尽量让表情变得柔和一些。
他转过身,看着好友的孙女,心中感慨时间过得可真快,上次见这个小丫头,她还不到他膝头高。
眼前的老者精神矍铄,面色红润,虽刻意控制着面部肌肉群,但长居上位者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温旎将手提包换到左手,右手自然垂在身侧,上前两步,双手捧着礼盒微微躬身,弯唇温声道:
“周爷爷,这是我外公给您烧的一对茶盏。”
她的动作不急不缓,腰背挺得笔直,双手递物时指尖微收,姿态端正而恭敬。
“欸欸,好,好孩子。”
周丛生忙亲手接过,转手递给老吴,嘴里念叨着老钟的手艺肯定错不了,得找个好日子坐下来泡杯茶,才不算浪费他一番心意。
念叨完,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线听起来不那么僵硬,
“你外公说得实在突然,我妻子恰好去北戴河休假了,不然能和我一起招待你。这样你也不用只对着我这个糟老头子了。”
温旎抬起头,目光清澈而沉静,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语气不急不慢:
“其实外公早就交代我来拜访您,是我拖延了。要不然早就能陪您和苏奶奶一起好好喝杯茶了。”
“好好,真是好孩子!”周丛生迎着人往餐厅走,“我让厨房已经备好了菜,中午你一定得留下吃饭,不然你外公又要写信说我小气了。”
温旎跟在他身侧,步子不大不小,刚好落后半步,既不显得疏远,也不显得冒进。
夏日的风从海棠树间穿过,吹起她耳畔一缕碎发,她抬手轻轻别到耳后,唇角微翘,安静平和的大家闺秀模样
菜刚上齐,周丛生拿起公筷,正要探身给温旎夹菜,身前忽然落下一道影子。
他抬眼一看,筷子悬在半空,顿了半拍才搁下。淡淡道:“回来吃饭怎么也不打声招呼。”
周柏梃站在桌边,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额角还带着一层薄汗。
“临时决定的。”周柏梃自然地在女人身侧落座,“吴叔,烦您再添一副碗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