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悠悠吃了个午饭,温旎去衣帽间换了身简单的白t配浅色牛仔裤,往头上扣了顶棒球帽,单肩跨着放在手式柜上的包。
何凯约她下午一起去工地视察。
下楼安抚了一番要留守半天的小狗,她开车前往城东。
短短三个月,施工进度已经完成大半,但因为今年北京多雨,施工进度目前还没有达到君澜集团的要求。
雨刚停不久,地面上坑坑洼洼的积水还没来得及蒸发。
何凯的助理小魏和Cathy各拎了两个手提箱走在前,温旎提着裤腿跟两人身后,白鞋测边逐渐沾满褐色的泥水,耳边时不时传来叮叮咣咣的施工声。
“魏助,我闻到了人民币的味道。”Cathy用气音和小魏八卦。
小魏眼风微微往后一掠,嘴唇纹丝不动:“姐,我也闻到了。”
“温小姐,何总说了,是您让我们从铁皮房里搬出来的,还把餐标往上提了不少。”
温旎停下脚步,侧身看向头戴黄色安全帽,皮肤黝黑的男人,眸中泛起一丝疑惑。
小魏忙转过身介绍说这是施工队的工头郑光。
郑光抓着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额头的汗,点头哈腰,笑得小心翼翼:
“温小姐,您是好人,大善人,一定会有福报的!”
张右青脚步一顿,抬眸看向右前方那片水泥地。
女人站在钢筋裸露的柱子前,穿了件简单的T恤,腰的轮廓细得可怜,皮肤白到近乎透明,一顶棒球帽把脸几乎遮了个彻底。
“张先生,怎么了?”柳宗民顺着上司的目光看过去,没有熟人啊......
张右青笑着摇了摇头:“没事。”看来这就是何凯口中心善大方的合作方了。
温旎弯了弯唇,柔声道:“谢谢你的祝福。”
说罢,她用眼神示意Cathy和小魏打开手提箱。
“接下来这段时间估计要辛苦大家了,这是我给大家准备的辛苦费,大家一起加把劲,争取在规定时间内完工。”
箱子里,一沓沓红钞票码得整整齐齐。
一人五万块的红包,施工队一共195人。
每人现场领取现金两万,剩余四万于次日打到银行卡上。
柳宗民跟着张右青什么大场面没见过,但还是被这一幕给震惊到了,他喃喃道:
“这不会是哪家败家公主吧?”
“心善怎么能说是败家。”
张右青笑得温柔,柳宗民立刻颔首:“对不起先生,我多嘴了。”
何凯听到这则消息时愣了好久,掰着指头算了算,乖乖,一千万就这么洒出去了?
他倒抽一口凉气,不是,这个合作她才赚几个钱啊?
她们富N代难不成是散财童子来的吗?
“何总,论施工我是个外行,你带我转转就好了。”温旎双手背在身后,环顾四周,都是钢筋水泥,她看不出什么门道。
何凯还沉浸在从未遇到过的神奇商业合作经历中,看着漂亮的散财童女,愣愣地点了点头:“好,好的。”
这事儿没过几个小时就传到了周柏梃耳朵里,王闻诤把车停在陵园门口的槐树下,瞧着后座男人忍俊不禁的模样,把握着分寸开玩笑:“这温小姐做生意像是过家家似的,要照这么下去,不得亏死?”
真是多亏了何凯这通电话,不然先生的眉头不知道要拧到什么时候
周柏梃降下车窗,抬眼看着透着金光的云层,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要她开心就成。”
温旎跟他不同,她在物质上是正儿八经一点苦没吃过,娇生惯养长大,对钱没什么概念。
钟家祖上不知道富了多少辈,子孙后代成年以后每年从海外信托拿到的钱不会少于八千万,温家那边给的只会比这个数字多,不会比这个数字少。
她从小就处于物质极端丰盈的环境里,自然对钱没什么概念。
如果温旎没有任何事业心,那么她每天一睁眼要做的事情就是花钱。
九年前他在钟园住的那段时间,小姑娘每月都会都给流浪动物救助站捐赠食物和药物,家里慈善基金的每笔钱她都会认真落实去向,如果有含糊不清的款项她会立刻打电话给家族办公室进一步核实。
估计有人问她为什么一千万这么随意就花出去了,她只会很疑惑地反问:“这笔钱是拿去做好事的呀?怎么会是随意花出去的呢?”
王闻诤瞄了眼手机屏幕,扭头提醒:“先生,朱小姐说她结束了,让您进去。”
温旎没打算在工地长时间逗留,等下她还要去和家里人一起吃饭。
走之前,何凯一脸为难地看着她。
“不是,温小姐,您要不要再考虑下呢?”他抓了抓头发,挤眉弄眼,“这将近一千万呢!你就这么随手给扔出去了?”
“怎么会是随手丢呢?”温旎打开驾驶座车门,手搭在门顶,一脸坦然,”这笔钱给他们比被我花掉产生的意义更大。”
*
饭局约在下午三点,温旎回家换了条alaia的高龄不对称无袖连衣裙,随便踩了双黑色高跟鞋便往夜阑赶。
三进院儿顶层走廊光线昏暗,温旎步履匆匆往包厢赶,一道低沉阴森的身影在背后响起——
“温旎姐姐。”
温旎:“......”
她深吸一口气,鞋跟刺在地毯里,缓缓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盯着江玉缺。
男人脸色苍白,唇嫣红,像只吸血鬼似的,脸上挂着一抹诡异的讨好笑容:“知安哥也在,要不要一起来玩?”
她看了眼他身后的包厢门牌,淡声道:“我还有事,你们玩。”
包厢门从外面推开,杨知安抬头看了眼,轻啧了一声:“少爷,你又干嘛去了?”
江玉缺往嘴里塞了一大口冰淇淋,被冰得一个激灵,含糊不清道:“我看到了温旎姐姐。”
杨知安就着江玉缺的手咬过一小勺冰淇淋,被甜得睁不开眼。
他拧着眉:“别总吃甜食。”
随后又问道:“温妹妹和梃哥一起?”
问出来了又觉得不可能,今儿是朱应的忌日,梃哥这会儿肯定在陵园。
“没有。”江玉缺摇了摇头。
巧的是,就在温旎姐姐来的前几分钟,他看到了张右青,他们去的会是一个包厢吗?
*
温旎推开包厢门,五个人朝她齐刷刷看过来,她目光滑了一圈,最终停在那张陌生的面孔上。
好似江南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五官精致柔和,气质温润儒雅。
四目相对,他朝她弯了弯唇,笑得如沐春风。
姑姑温嘉灵起身走到她身侧,揽过她的肩,笑着说:“那是你张叔叔的儿子,张右青,之前和你提到过。”
她微微颔首,礼貌道:“张先生,你好。”
见面三次,第一次看清她的面孔。
张右青足足愣了三秒,三秒足够失礼了,他拉开身侧的椅子,温声道:
“温小姐,你好,我们前几天见过,在飞机上。”
温旎压裙摆的手微顿,默默坐下,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在众人脸上逡巡。
哦,原来是场鸿门宴。
这帮人是真的会揣着明白装糊涂,在她和周柏梃的恋情传得人尽皆知的情况下,还把中意的联姻对象请到家庭饭局上,是要给对方难堪,还是觉得她会妥协?
之前她是可以接受联姻,但仅限于之前。
“脖子好了吗?”陶婉之满眼慈爱。
话落,包厢陷入一片沉静。
见女孩迟迟不接话,陶婉之尴尬地咳了一声,在桌底拍了拍老头子的大腿。老头子沉着脸不吭声,理都不理她。
“旎旎,奶奶和你说话呢!”
温嘉灵有些坐不住了,这个侄女向来知礼守礼,今天这是怎么了?
她紧张地看了眼张右青,见对方表情没什么异常,才悄悄松了口气。
温旎淡淡地看了眼姑姑,语气平静到听不出任何情绪:“我听到了。”
她目光微移,落在爷爷身侧的人深深:
“我妈妈呢?她没有来吗?”
察觉到女儿语气不善,温政良笑了笑,从容回道:“你妈去参加学术会议了。”
“专门挑这一天?”
一语双关。
温旎要是不想给面子,能几句话让场面坠入冰窖。
一直到整个饭局结束,她都没有给过一个笑脸。
“温小姐。”
温旎顿足转身,张右青大步追过来,手扶着漆红圆柱,鼻尖上浮了层细密的汗珠。
“温小姐,是我主动提出一起吃饭的,看来搞砸了。”他说,“实在是抱歉。”
温旎抬腕看了眼时间:“没关系,我并不是针对你。”
张右青抄在西裤口袋里的手指微紧:“你经常过敏吗?”
温旎点头:“嗯,易过敏体质。”
张右青在西裤中缝轻蹭掌心:“那我把上次在国外买到的那款抗敏药发给柏梃,副作用小,见效快。”
不朝明面上的爱慕者散发出任何可得性信号,是非单身人员应该遵守的第一原则。
温旎细眉微拧,语气坚定:“我和周柏梃的感情很好,我们都有进一步的打算。”
“我不在意。”张右青垂眸,女人纤细雪白的指节上箍着一枚银色素圈,他抬眼弯唇,余光扫到一抹鬼鬼祟祟的影子,“只是打算而已,有魅力的人应该有更多的选择。”人生出场顺序和最终结果没有因果关系。
刹那间,温旎窥透张右青温柔皮囊下的攻击性,完全不输周柏梃。
*
西山陵园。
“好久不见。”周柏梃蹲下身,把一束娇艳欲滴的百合放在墓碑前,“今天你面子大,我女朋友对这花过敏,要不是你,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碰这种花。”
照片上,年轻男人笑得肆意张扬,他也不由自主跟着笑。
“今年发生了好多事儿,目前还看不出来是好事儿还是坏事儿,等有结果了,我再来看看你,告诉你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女朋友就是几年前我总和你念叨的那个小姑娘,今年追到了,我特别爱她。”周柏梃脸上笑意加深,两指捏着领带,“你瞧,这就是她帮我打的。”
可慢慢,周柏梃脸上笑容凝住。
他眉心紧拧:“但我瞒了她好多事儿,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害怕开口她就讨厌我,离开我了。”
他起身,双手撑在膝盖上,俯身和男人对视最后一眼,忽地低笑一声:“给你烧了这么多年的纸,我许的愿你得帮我实现了。”
本应该提前离去的朱慈在陵园门口来回踱步。
王闻诤坐在车内,瞧见这一幕,心下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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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答案。
周先生出来后,朱慈快步迎上前,嘴巴一张一合说了几句话,先生边听边点头,面部表情毫无起伏。
到底还是心里有愧,这么多年,只要朱慈开口,周先生能帮则帮。
朱慈松了口气:“梃哥,我也知道不该在今天给你开口,但除了......”
周柏梃适时打断:“没事,回头我和王闻诤说一下就行,我还有事,先走了。”
朱慈面色一喜:“诶,谢谢梃哥!”
*
温旎踩在戒严时间的边缘赶到了山上,好在周柏梃之前已经把她的车牌录入系统,往山上去的一路上都畅通无阻。
车停在清园门口,不等她让打给范叔让他来开门,Riko两只小爪子往门上一搭,吱呀一声,门居然自动朝两侧开了。
“欸?”老范推门的动作停滞在空中,用力眨了下昏花的老眼,“温小姐,您怎么来了?”
再低头一看,小狗呼哧呼哧吐着舌头,尾巴已经摇成了螺旋桨,他蹲下身,揉着又香又软的小狗头:“诶哟,小小姐看着又可爱了!”
Riko:“汪汪——”谢谢爷爷夸奖!
老范乐得合不拢嘴,仰头看着温旎:“刚好我让厨房做了好多小狗吃的肉干和零食,待会儿让小小姐好好尝尝。”
温旎笑意盈盈道谢:“谢谢范叔,这几天工作不忙,我带着Riko过来住几天。”
“那您来得太巧了!”老范直起身子,侧身把她往园子里迎,“先生昨儿刚让人送来了一大堆衣服鞋子包包,我今天刚让人把衣帽间收拾好,平板上面也都录好了,您看还有没有什么需要买的。”
“他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今儿估计得很晚了,他爸回来了,父子俩都在上面应酬呢!”
温旎顺着范叔手指的方向,是郁郁葱葱几乎靠近山顶的地方,她抿了抿唇:
“范叔,我想问您件和有关的事。”
老范呵呵一笑:“您问,只要我知道的,都告诉您。”
温旎停下脚步:“他和已经去世的朱家长子。”
范叔面部肌肉微僵,嘴唇嗫嚅几番,浑浊的眸中浮出一层亮意,他叹口气,摆摆手:“这事儿是柏梃的一个心结。”
两人坐在亭子里,温旎单手托腮,安静地听范叔讲述周柏梃过往的一角。
事情的主体和她从别人口中得知的差不多。
人依附于什么,注定要为什么献祭。
周柏梃没有像传闻中那样逼死朱应,他只是什么都没有做。可恰恰是因为什么都没有做,这种无能为力感成了心魔,折磨了他将近十年。
“朱应刚死那段时间,柏梃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好几天,之后就开始没日没夜得工作,头疼得他直掉泪也不肯吃一点药,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后来老爷子把他送去苏州,也就是您家乡一段时间,回来后整个人容光焕发,虽然还是经常头疼,但总归是有个人样了。”
“自从您出现在先生的生活里以后,他状态是肉眼可见一天比一天好了。”
温旎垂眸,一滴泪从眼眶滚落,直直砸在Riko的脑袋上。
小狗扬起脑袋:“汪汪——”
妈妈,已经很晚了,你不去睡觉吗?
她抬手,用指腹沾了沾湿热的眼角,颤声道:
“妈妈要等爸爸回来,你和妈妈一起好不好?”
*
应酬结束,周仲山和周柏梃二人并肩离开那栋低调宅子。
两辆奥迪一前一后停在宅子外,周仲山站在自己车前点了支烟,猛地抽了一口,看着面无表情的儿子,恨铁不成钢道:
“一个总经理的职位换一个董事长之位,多划算,你当时为什么不点头?你究竟知不知道34岁坐上中寰集团的董事长位置意味着什么!”
他相信意味着什么周柏梃比任何人都清楚,但就因为如此,才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看着男人淡漠的神色,他稍稍冷静下来,一个模糊的猜想浮现在心头。
他试探着问道:“你怕自己斗不过张右青?”
男人依旧沉默不语,他嗤笑一声:
“你要是和孙家联姻,还用得着担心这个?钟家就算再有权有势,手也伸不到北京来,真不知道你脑子怎么想的。”
周柏梃缓过那股神经的躁痛,轻飘飘地看了眼满脸不屑的男人,平声道:“你当然不知道我脑子是怎么想的,因为你的脑子长在□□里。”
“你!”周仲山被烟呛得猛咳一阵,五脏六腑好似移了位。
周柏梃嫌弃地扇了扇眼前的空气:“我们结婚会通知你,至于婚礼,你就别来给我丢人了。”
说完,他单手抄在口袋里,弯腰上车。
车停在清园门口,不等司机,他自顾自推门下车,边按压着胀痛的太阳穴边往园子里走。
绕到空荡荡的鱼池,他停下脚步,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这满池的水化作一股孤寂的凉意,将他层层包围。
山道戒严,但小路没事儿,走下去也就一个多小时。
只要一想到两个小时后能见到温旎,他浑身的血液开始沸腾。
他正准备摸出手机让王闻诤开车在山脚下等他时,范叔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柏梃,你可算是回来了,温小姐这个点还在后院等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