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沈云舒相识后的日子,是我少有的舒展时光。我们性情相投,常会互为掩护,相约后偷偷跑去汴京城最热闹繁华,但一般闺秀不让去的地方。
六月的汴京,沿街的“冰雪冷元子”摊子冒着丝丝白气,叫卖声、谈笑声、耍把式的锣鼓声混成一片,是汴京最鲜活也最混乱的烟火气。
这日,我只说去沈家做客,云舒也只说来苏府玩耍。然后我俩在约定的州桥相见。
云舒穿着着簇新的水红襦裙,发髻上簪着新折的樱花,脸蛋红扑扑地拉着我,眼里闪着光::“宴儿,快走!听说这回来说‘三分’的说书人最是精彩,讲那‘舌战群儒’,去晚了占不着好位置!”
我们挤进摩肩接踵的人群。
说书人醒木一拍,满座寂然。
沈云舒听得全神贯注,身子微微前倾,连呼吸都放轻了。她悄悄挨近我,带着好奇与憧憬:“宴儿,你说这世上,真有诸葛亮这般神机妙算、舌灿莲花的人吗?”
我看着周围一张张如痴如醉的面孔。这故事早已在世代传颂中离真实的历史很远,添了无数传奇色彩,可那份寄托于故事之上的、对绝顶智慧与完美人格的向往,是真的。
我低声回答,“或许古时真有那般惊才绝艳的人物。只是寻常日子,并无需这许多奇谋妙计。”
沈云舒侧过头,正要说话,人群却忽然骚动起来。几个身着青衣、神色倨傲的仆从蛮横地推开听众,清出一条道。一个身穿宝蓝色织金锦袍的少年,被簇拥着走了进来。是刘从广——汴京城里出了名的纨绔,太后娘家的内侄。
他径直走到场中,睨了说书人一眼,语气不容置疑:“老头,换一个!说那‘赵子龙长坂坡七进七出’,那才叫真英雄!”
说书人为难,这“说三分”的场子自有规矩,岂能说换就换?然而不等他开口,刘从广身后的仆从已上前,一把掀翻了说书人的条案。茶盏碎裂,惊起一片低呼,人群如潮水般向后退去。
沈云舒气得脸颊通红,拳头攥紧,胸口起伏,眼看就要开口斥责。我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往后带了几步,隐入人丛稍后的阴影里。“别出声,”我压低声音,目光迅速扫过刘从广和他身后那几个手已按上腰间短棍的恶仆,“我们走。”
刚退出几步,身后传来女子短促的惊叫。回头看去,是一个在寺外卖“冰雪冷元子”的少女,被刘从广扯住了手腕,盛着蜜豆冰酪的铜碗打翻在地,一片狼藉。
“小娘子生得倒俊,跟小爷回去,保你吃香喝辣?”刘从广嬉笑着凑近,言语轻佻。
少女吓得脸色煞白,拼命挣扎哭泣。周围人群脸上露出愤慨之色,却无人敢上前一步。
沈云舒气得浑身都在发抖,猛地挣开我的手,含怒喝道:“住手!光天化日,强抢民女,还有王法吗?”
刘从广眼睛一亮,松开了卖冰雪的少女,摇着折扇踱过来,目光轻佻地在沈云舒脸上身上扫过:“哟,这儿还有个更标致的小娘子,还会替人抱不平?你告啊,尽管去告,看开封府敢不敢接你的状纸。”他竟伸出手,要去摸沈云舒的脸。
沈云舒吓得赶紧后退。
就在那只手即将触到她脸颊的前一瞬,斜刺里伸出一只小手,稳稳地、用力地抓住了刘从广的手腕。
是兄长苏如瞻。
他冷声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刘公子何故在此撒野?此乃公共场舍,非你刘家后院!”
他的声音清朗,带着读书人的硬气,瞬间吸引了更多目光。
刘从广一愣,待看清是苏如瞻,那股子纨绔跋扈气收敛了一瞬——他认得这张脸,资善堂的伴读,知制诰苏子昀家的公子。
但随即冷笑一声,那瞬间的忌惮被更深的骄横压了下去,他用一种“你管得着吗”的轻蔑口吻,斜睨着苏如瞻:
“哟,我当是谁,原来是苏大公子。怎么,今日不当值,跑到这市井之地来充‘道德文章’?这州桥是尔等讲道理的地方吗?”
苏如瞻被他这种“无耻且无畏”的态度气得面色一白,正色道:“州桥虽市井,亦是王土!公子纵仆行凶,搅乱民生,就不怕有负朝廷恩德,辱没刘家门风?”
苏如瞻松开手,后退一步,挡在我和沈云舒跟前,静静地看着刘从广,用沉稳的声音道:“想必刘公子也不想今日之事经御史台传入太后耳中,我劝公子还是好自为之。”
刘从广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狠狠地瞪了兄长一眼,重重一甩袖子,色厉内荏地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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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什么,带着那帮豪仆,骂骂咧咧地挤开人群,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直到那抹刺眼的宝蓝色彻底不见,凝滞的人群才仿佛重新活过来,响起嗡嗡的议论声。卖冰雪的少女怯生生地走上前,红着眼眶,对着苏如瞻深深道了个万福,声音还带着抽泣:“多谢公子……多谢公子仗义执言,奴家……”
苏如瞻微微侧身,受了半礼,神色肃然:“不必多礼,要谢,也应该谢这位姑娘。”他深深地看了眼沈云舒,又道,“快些回去吧,此地不宜久留。”
一直紧咬着唇,知道自己莽撞了的沈云舒,这才有些劫后余生般地上前一步,看着苏如瞻,双手交叠在身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多谢苏公子……仗义执言。”
我看着她那副模样,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云舒,”我拉了拉她的袖子,眼底藏着狡黠,“这是我的兄长,苏如瞻。”
“啊……”沈云舒猛地抬头,脸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眼神却亮得惊人,像两颗坠入星河的石子。她慌忙又福了福身,这次礼数做得更周全了,“原、原来是,是兄长……方才……方才冒昧了。”
苏如瞻也是一愣,随即露出些许无奈又宠溺的神色,看了看云舒,又看了看我,道:“宴儿,你还笑。你以为母亲没发现你们的小把戏?她怕你们两个小丫头来这龙蛇混杂之地出事,特意遣我来寻。得亏我来了,否则……”
他话说到一半,目光落在沈云舒那张因受惊而仍显苍白的小脸上,后半句“否则不堪设想”咽回了肚里,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紧蹙的眉峰里,全是未散的后怕。
我收敛了笑意,上前一步,低声道:“哥哥说得是,今日确实是我们莽撞了。”
苏如瞻闻言,神色微缓,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发顶,“只要你们无事便好。此地不可久留,我们速速回去,免得母亲忧心。”
他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沈云舒身上。这小娘子方才那一声怒喝“住手”,虽显莽撞,却字字铮铮,毫无寻常闺秀的怯懦之态。此刻瞧着她因后怕而微微发白的脸色,他放缓了语气,温言道:“你们原也是为了救人,一片赤诚之心,只是往后,救人之前,定得先思量自身安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