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清平长歌 > 4. 危机在靠近
    天圣四年的夏天,来得又急又燥。西街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白,“林记”药铺的布幌子蔫蔫地垂着。

    我坐在柜台后的矮凳上,面前摊着新账。松烟墨的气息混着药味,反倒让人心定。

    掌柜老周正在和一个南边来的药贩低声说话。那人脸膛黝黑,指节粗大,带着荆湖口音。

    “……周掌柜,不是我不让价。今年邪性,开春涝,入夏旱,茯苓收成差了三成。官府又添了‘山泽税’,过一道卡,剥一层皮,说是要给西京修宫观祈福……这价钱,实在压不得了。”

    老周捻须,脸上笑意淡了些:“李老哥,咱们打交道不是一日两日了。行情艰难,谁不知道?可你这货色,成色也确实不如往年。”

    我垂下眼,指尖在账册上轻轻一点。旁边备注着“闲云社”的消息:荆湖南路,春霖复旱。看来茯苓减产是真,但这税,恐怕不止于药。

    那边,老周最终定了价,比去年略高,却远低于市面恐慌的溢价。药贩千恩万谢地走了。

    老周回身,见我合上账册,便笑道:“小娘子今日又学了新算法?方才那价,您看可还妥当?”

    我摇摇头:“周伯伯定的价,自然公道。只是那‘山泽税’……当真是为了修宫观?”

    老周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太后凤体欠安,近来笃信道教,各处都在建观。苦的,还是底下办事的百姓。”

    几日后,兄长带回了确切的消息——太后欲在西京洛阳兴建“上清太平宫”。

    朝堂上,身为三司度支判官,兼知制诰的父亲出列谏阻:“太后、陛下。‘上清太平宫’规模浩大,所费不赀。今国库未充,两河百姓春涝复夏旱,若再兴大役,恐怨声载道,反损太后慈圣之名,有碍陛下仁孝之德。伏请罢建,以养民力。”

    帘后久久无声。

    良久,太后的声音响起,听不出喜怒:“苏卿此言,是疑心哀家祈福之心不诚,还是觉得,这大宋天下,穷匮到容不下一座宫观了?”

    这话太重。父亲撩袍跪下,额头触地:“臣不敢!臣以为,祈福在心,不在土木。太后与陛下圣德巍巍,便是最好的福田。若因修宫而疲天下,恐于祈福本心有违。此臣肺腑之言,绝无半分不敬!”

    “好一个‘祈福在心’。”太后的声音依旧平缓,却让殿中温度骤降,“礼不可废,孝心亦需彰表。此事,哀家与官家已有计较。苏卿……且退下吧。”

    “太后!”父亲还想再言。

    “苏卿!”是官家略带一丝急促的声音,他怕父亲继续说下去,会触怒太后无法收场。

    父亲跪在地上的身影僵了僵,终是深深叩首,谢恩,退下。

    “后来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静。

    “后来,一切照旧。”兄长苦笑,“太后下旨,命王曾王相总领其事。散朝后,父亲便被罗崇勋‘请’去了慈寿殿外的小偏殿。”

    我的心猛地一揪。

    “近一个时辰才出来。”兄长闭上眼,眼底血红,“出来时,脸色苍白,但腰背挺得笔直。他没回家,直接去了官署。”

    前院传来动静。是父亲回来了。

    我们迎出去。他已换了常服,站在庭院老槐树下,仰头看着枝叶间漏下的碎光。夕阳给他清癯的侧脸镀上一层黯淡的金边,那身影,孤峭得像一块不肯弯折的石碑。

    “爹爹。”我轻声唤道。

    他回过神,看着我们,竟还扯出一个极淡、极疲惫的笑:“都回来了?今日事冗,回来迟了。”

    他绝口不提朝堂上的事。

    夜里,我路过书房,见里面还亮着灯。

    门虚掩着。我透过缝隙看去,父亲没有看书,也没有写字。他只是静静地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那本记录朝政心得的册子。

    烛光摇曳,映着他仿佛一夜之间老去的面容。

    他提起笔,蘸了墨,悬腕良久,却始终没有落下。

    最终,他极轻、极缓地,在空白的纸页上,写下了八个字:

    “不避斧钺,唯义所在。”

    自父亲在朝堂当众顶撞太后后,攀附太后的众臣开始逐渐排挤父亲。

    父亲依旧背脊挺得笔直,绝口不提他的煎熬。

    但苏如瞻绷不住了。

    这日休沐,他归来时,眼中布满血丝,那不是疲惫,而是一种被强行压抑、几乎要冲破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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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壳的屈辱。他未去正厅,径直进了书房,背对着门,肩膀微微颤抖。

    欺人太甚!”他声音嘶哑,从牙缝里挤出,“爹爹一片公心,字字句句皆为社稷!太后……还有那些趋炎附势之辈,却处处针对,将忠言当耳旁风!”

    我端着茶站在门口,待他呼吸稍平,我才轻轻走进去,将温热的茶盏放在他手边。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茫然的痛苦:“宴儿,今日在资善堂,我见官家……他比往日更温和,也更沉默。可他的眼神告诉我,他想帮父亲说几句话,却又无能为力。”

    “哥哥。”我在他对面坐下,“愤懑无用。爹爹点了灯,照亮了暗处,也让自己站在了风里。那是他很久以前就预料到的事。”

    苏如瞻怔住,眼中的怒火渐渐熄灭,化为深思。

    “那日朝堂,除了爹爹反对,可还有旁人?”我问。

    “……有。”他沉声道,“不少人低着头,面有戚容,或袖手叹息,只是无人敢出列。”

    “这就是了。”我点点头,“爹爹这根柱子立在那里,那些低头叹息的人,心里就有了底。他们现在不动,可只要爹爹立着,这便是一股暗流,总有汇聚成江河的一天。”

    苏如瞻眼神微动,紧绷的肩膀松弛了一分。

    他沉默良久,才低声道:“……官家今日,还问起了你。”

    我抬眼。

    “他问我,‘苏娘子……可还安好?’问得极寻常,像随口一提。”苏如瞻顿了顿,声音更涩,“可问完之后,他盯着砚台里的墨,看了很久,才让我退下。宴儿,我总觉得……他平静之下,压着的东西,太重了。”

    我握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我很好。”我对兄长笑了笑,语气平静,“请哥哥下次若有机会,回禀官家:苏宴一切安好,家中上下,亦谨守本分,静待天时。请官家……万勿以苏家为念,保重圣体,以待将来。”

    苏如瞻深深看了我一眼,将我话中的意味嚼了又嚼,最终,郑重点头:“我明白了。

    其实我的心里,远没有表面那么平静。我能感觉到,原书中的苏家危机,正在慢慢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