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想中人体落地的巨大声响没有传来,林烨在楼下找了一圈,只找到了那只帮他摘蓝莓的小鸟。
独自一鸟站在雨幕里,白羽湿漉漉的,“啾……”
夜风寒凉,林烨把它抓起来,塞到领口里,又将附近仔细搜索一番,朗声喊道:“有人需要帮助吗?”
暴雨将他的声音闷住,路灯下的雨丝仿若银线,除了潇潇的雨声,无人作答。
“啾。”小鸟挣扎着从林烨的衣领中往上爬,伸出一只受伤的小鸟腿。
暴雨不歇,那位从林烨的空调外机上摔落的奇怪少年确实没了踪迹,他只好先带着小鸟回了房间。
手机不停传来新信息提示音,早已跑路的方逾白不停打来视频电话,“你没事吧?吓死我了!”
“没事,怎么就吓死你了?”
“刚刚你不是直播去开窗了么,忽然一声惊雷就看不见画面了,打了好几个电话都不接,我好怕你被鬼吃了!”
林烨对着镜头翻了个白眼,“没事挂了。”
“等等!你在窗外看到什么了?是不是之前那个白色的鬼影?”
林烨思忖片刻,觉得解释起来会很麻烦,便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有。”
“那你刚才不接电话在干嘛?”
林烨点击屏幕右下角的镜头翻转,用后置摄像头对准了被毛巾裹成鸟团的毛球,“捡它。”
方逾白每次见到这只小鸟都会被萌得大叫,“喔喔喔!嘬嘬嘬!小白鸟!”
小鸟依然彬彬有礼地“啾啾。”
“林烨,你要收养它么?”
“你自己问它愿不愿意。”
方逾白已经返校,林烨把小组工作汇报的细节跟他交代了几句,然后将账号数据截图发送,便挂断了视频。
刚才的事,他越想越不对劲……自己的窗外无故逡巡着一位长着翅膀的陌生白衣少年,还没来得及报警,对方就被他吓了个半死。
也就半分钟的间隔,林烨赶到楼下救人时,他已经消失了,只找到了一只被淋湿的受伤小白鸟。
再然后,林烨用一瓶伤药威胁祂现出人形,还给祂吹起了头发。
林烨拔下吹风机插头,把线卷好,“你叫什么名字?”
“用人类的话说么?”少年仰起头,倒着看林烨,“是姚琴哦。”
林烨看着姚琴湿哒哒的白色交领和古风长袍,联想到了神祠里的太子长琴雕像。
但是他暂时不想追问了,今晚的信息量还没消化完,起身找了一套干净的旧衣丢给姚琴。
等他洗漱完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就看见姚琴脑袋卡在袖子里,挣扎个不停,裸露的脊背线条流畅美丽。
“不要动了,”林烨把衣服从他脑袋上拔下来,“我来,手给我。”
“嗳,你翅膀呢?”林烨后知后觉。
“收起来了,”姚琴的眼里闪过兴奋的碎光,“你要看吗?”
“不……”林烨话尚未说完,姚琴一双闪亮的翅膀欻地展开,把刚穿好的衣服撕裂了,“用了……”
在林烨的认知里,鸟类似乎是一种很爱美,喜欢展示羽毛的生物。姚琴宽阔的羽翼凭空出现,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翅端的羽毛从纯白渐变成丁香紫。由于展开得太快,几根羽毛被甩脱,在空气中摇摇欲坠。
意识到闯祸了,姚琴把翅膀收好,乖巧地在原地等林烨再给他找一件衣服。
小鸟闯祸,小鸟认错,那还能怎么办呢?
林烨找了件宽松的棉麻上衣,打发姚琴穿上,然后把他原先的交领长袍放进洗衣机里滚。
窗外暴雨连绵,将窗内的宁静与窗外完全隔绝,一时间,广阔的天地间似乎只有他们两人。
“你今晚走不了了,”林烨把被褥整理好,“睡我的床。”
他把中学时期住校用的小床垫找出来,铺在床边,如释重负地躺了上去。摘了一天蓝莓,本来就够他累得倒头就睡了,还摊上一只不会自理的人鸟。
即将进入梦乡的时候,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挤到他胸口的领子里,带着一种类似于阳光下的谷子的香味。
次日清早,来收货的邮车在他家门口按了两下喇叭。
山村邮寄不便,三天来一回,一次性带走村里所有的邮包。
林烨连忙翻身起来,不小心把胸口站着睡觉的小鸟带翻了,好在眼疾手快,落地之前就稳当地接住了,塞进衣袋里。
“不好意思,今天起迟了。”林烨把打包好的蓝莓搬进后备箱,送了邮差一盒烟,请他搬运时小心些。
邻居梁婆婆跟林烨打招呼,夸他这么早就起来干活了,又问他今年几岁。
“婆婆好,”林烨把钻出来的小鸟头不动声色地按回兜里,“过几天就二十了。”
“才二十?不对吧?”婆婆仔细一想,“你上大三了吧?我记得你早该二十了呀,虚二十一,毛二十二,晃二十五,这么快长大了呀!”
林烨小时候家里人忙,没空管他,所以上学早,比学校里同届的人小一两岁。他对梁婆婆附和笑笑,老一辈确实都是这么算年纪的,无需争辩。
“哎呀现在年轻人说的都是周岁!”林爷爷提溜着老收音机走出家门,帮孙子说话来了,“我家孩子还小呢!
“小烨,过完生日再回学校吧?多陪爷爷几天。”
梁婆婆挥舞着拐杖,指向下山的路。“小烨快走,你爷爷就寻思着你在家他可以偷懒不下地。”
林爷爷把林烨往身后一揽:“嘁,不就是你家老头昨儿搓麻将输了我一百块,至于么?”
口袋里的小鸟不安分地挣扎着,林烨只得先溜了。
关上房门,还不等林烨问责,姚琴就飞出来化成了人形,笑盈盈地凑到他面前,“你要二十岁了么?”
林烨把一身谷子香味的少年推到一个正常的社交距离,很严肃地立下规矩:首先,不许在人前暴露身份,即便是鸟身也要小心。其次,说话的时候不用凑到林烨脸前,间隔一米就够了。
最后才回答了姚琴的问题:“我确实快二十岁了,怎样?”
姚琴莫名露出一种期待的笑容,歪着头打量他。
笑得很神秘,林烨猜测鸟脑袋里在盘算送他什么礼物,却不对姚琴流露出什么好奇的神色。
雨水短暂地停了一会儿,但看天色还会再下,单子已经清完,没必要出门采摘。林烨为自己捡了一只听话的鸟而有些小骄傲,满足地躺在摇椅上看后台数据。
账号由他和方逾白共同经营。虽然已经完成了小组作业,但方逾白显然喜欢上了和天南海北不同IP的人聊天。他这几日找了风水大师给自己驱邪算命,大概是由于得到了他的财运与互联网有关的谶言,所以更新得格外起劲,精心准备好小鸟写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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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存、有趣的直播切片、农村生活日常plog,保持日更,粉丝量水涨船高。
林烨负责的主页橱窗时常有粉丝发来蓝莓补货的申请,便顺带帮其他村民把存货卖了。
姚琴在他的房间里飞来飞去,从他的领口钻进去,又从袖口钻出来,最后化成人形,没轻没重地坐在林烨的胯上,“天晴了,我要离开一下喔。”
“我跟你说了好多次,”林烨无奈的捂着自己上半张脸,“社交距离。”
“对不起啾,”姚琴老老实实地站到了地上,长长的弯曲呆毛晃了一下,停住的时候像一个天使光环,“可是我一点儿也不重呀。”
姚琴确实不重,轻若无骨——但这是重不重的问题吗!
林烨再次严肃地对着有些委屈的小白鸟重申,跟他讲话的时候不可以贴得太近,不仅仅是脸不能贴得太近。
“对不起啾,知道了啾。”
“犯错的时候卖萌就有用了吗!”
“什么是卖萌?”
林烨心说我跟你们小鸟真是讲不清楚!
被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会儿,林烨面色缓和下来,就听姚琴说:“那我走咯?再不走又要下雨了。”
“去哪里?”林烨的眉头又皱起来,害得姚琴把头低得更低了。
“回家一下呀,等到下一次天晴就回来哟。”
这只小鸟不是林烨的,他差点儿忘了,“哦……我给你开窗。”
小白鸟在林烨脸颊上啄了一下,头也不回地飞走了,林烨在窗口站了许久,摸着刚才被鸟喙碰过的地方,感叹刚才那番保持社交距离的话又白讲了。
莫名其妙帮他摘蓝莓,莫名其妙在他的窗子前盘桓多日,还有很多问题没有问,就忽然飞走了。
小鸟真邪恶。
夏雨连绵,一连几日都没有见到姚琴飞回来,林烨的窗子整夜开着,以至于早上醒来的时候头昏脑胀,显然是感冒了。
他觉得没必要看医生,但是爷爷说,不看医生,也去看看彩糕爷爷,许久未见了。
村里只有一家诊所,林烨从小到大大部分的毛病都是在那儿看的,医生只有一位,辈分很高,人称“彩糕爷爷”,名字是土话的音译,头发花白得很漂亮,面相亲和。虽然村里人不讲究,但他出诊时都会穿好白大褂。
直到现在电子支付流行,付款界面会显示收款方的名字,林烨才在付诊金的时候知道他的名字其实是“璨高”。
见到林烨的时候,老医生仔细看了许久,又把老花镜戴上了,才认出来是他,“小烨上学回来啦?去过太子那儿了吗?”
远游前后要去神祠告诉太子长琴,是珧村人祈求平安的习俗之一。
“见了见了,”林爷爷炫耀珍宝似的拍拍林烨的肩,“我孙子长得还不错吧?”
璨高先生笑着点点头,嘱咐林烨回去好好吃药,不舒服再到他这儿来。
林烨道谢告别,觉得老家哪里都没有变,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但是三天两头断水停电,采摘种植都是人工作业,村民邮寄包裹都得凑日子,有些单纯太过了。
在他看来,动不动觉得别人很可怜,是一件有些冒犯的事情。他能感觉到,珧村的人是真的在朴素地快乐,但他们也许值得更好的——值得家里不三天两头停水断电,值得辛苦种的农货都卖出好价,值得下山赶集不用走泥水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