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烨不甚在意，只当是网友们看错了。
被唬住的方逾白却在后台建了个粉丝群，跟网友们煞有介事地聊了起来。棉白花上传了一张直播截图，窗外看上去确实有一道模糊的人影。
由于玻璃反光，方逾白开通的各项至尊付费修图功能也没能复现窗外的情景，倒是把室内的倒影显现得一清二楚。越是看不清，方大少爷的奇妙的脑回路就越发给那道模糊的影子蒙上神秘恐怖的滤镜，“你们村有没有那种恐怖的民俗传闻？比如黄鼠狼出嫁、槐树下不能乘凉、晒衣不隔夜之类的？“
林烨想到了什么似的，面色一沉，看了一眼周遭，白皙的脸庞霎时凑近，在方逾白耳边轻声说道：“从前有个外来的富公子进村不干活，后来，他被飞檐吊鬼吃了。”
见对方脸色煞白，嘴唇打着哆嗦，林烨想是自己玩笑开过了，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我开玩笑的，没有这回事，抱歉。”
方逾白却怔愣着摇了摇头，“刚刚你说话的时候，我看见有一道白色的鬼影从你窗外飘过去了。”
林烨正色道，“你也想吓我吓回来？好了，我道歉，刚才是我不对。别玩了，快点装箱，明天还得发货。”
“我要找你爷爷！我可能被厉鬼缠身了，他们老人一定有办法！”方逾白说着就往楼下跑去。
林烨长叹一口气，只得先下播去陪他，瞥了一眼后台传来许多条私信，便匆匆下楼。
【别下播啊我还没看够呢。】
【乡村灵异频道很有市场的，看好你呦。[比心]】
【等你火了我就是老粉了！】
【我有道教学院毕业证，我帮你俩算一卦。】
【怎么卡在关键剧情下播啊，我可是买了两斤蓝莓的，差评！[怒火]】
老年人觉少，二人敲响林爷爷房门的时候，他还在看单口快板相声的电视节目，信号时而不好，“欸俩小伙子咋上我这儿来了？帮我把电视机修一下。”
方逾白“噗通”一个滑跪扑了上去，“爷爷，你要救我！我给你买七十五寸的液晶大电视！”
老林头忙去掺方逾白的胳膊，一脸惊诧地问林烨：“这孩子咋了？”
林烨三两句交代了起因。
方逾白攥着爷爷的裤子愣是不松手，林爷爷握紧腰带，生怕裤子被拽脱，晚节不保，“小方啊，我们珧村根正苗红，真没出过啥异闻啊。”
“难道说，那妖怪是从别的地方一路追我追到了这儿？它想对我做什么？“方逾白瘫软地跪坐在地上。
林烨想了个法子让方逾白安生：“村里那个神祠，外人能进吗？”
“能啊，”林爷爷一拍大腿，“那有啥儿不能的。快走着，让方娃儿安心。”
出了门，夜色浓重，方逾白更加战战兢兢，硬要站在另外二人中间，还再三叮嘱不许叫他的名字，免得被孤魂野鬼记住。于是林爷爷戴着探照灯头盔打头阵，林烨断后。
神祠无人看守，夜间依旧大门敞开，林烨在木板墙上摸索许久，才找到了电灯的开关。灯泡年久，散发的光亮昏黄。
林爷爷取下帽子，“这是我们村的地方神，小方来拜拜，祂会保佑你的。”
虽说氛围幽森了些，但是神像五官温婉，神态祥和，唇齿含笑，羽衣齐整，两侧飘扬的衣带仿若收敛的翅膀。
方逾白当即嗑了个响头，正要祈求时才想起来这尊神不知如何称呼，“尊敬的……额……”，他微微转头，向林烨投去一个求助的眼神。
林烨无奈道：“是太子长琴。”
“尊贵而慈悲的太子长琴大人，深夜造访实在抱歉！小生被厉鬼缠身，今年刚满二十，尚未与心爱的女孩表白，恐命不久矣，请大人保佑，让那纠缠我的鬼魂投胎转世去吧！感谢感谢！若小生能平安度过此劫，必为您重塑金身！”方逾白说了一连串不带喘气的。
古朴陈旧的石像虽然边缘有些剥落，但身上没有落灰，被村民照料得很好，仅仅是伫立在那儿，便无端生出一种令人温暖的炫光。
村民虽然供奉神像，但有调皮的小孩爬到神像上玩闹，大人也不会呵斥，反倒说这孩子果真是长琴大人庇佑下的，对外人造访也没有什么忌讳。
寂静的夜幕中传来几声鸟鸣，尴尬地在天井中回响。方逾白仍然跪着不起来，“我一个外人拜你们的地方神管用吗？林烨你也帮我拜一拜！”
“……我也要跪吗？”林烨忙往后退两步，免得方逾白拽他的裤子。
随着一声翅膀破空的翕响，神祠内的电灯忽而灭了，方逾白“啊啊！”叫着抱紧了林烨的大腿。
“电路老化而已，”林爷爷揉揉方逾白的方脑壳，“没事儿的娃儿，太子长琴会保佑你。”
方逾白显然没有安心，甚至更害怕了，睡觉也要赖在林烨房里。
林烨把缩在他被子里的方逾白当作一块肥肉，以肉夹馍的方式用被子卷了起来，打包扔出了房间，“不是快死了就别喊我。”
很困很累，林烨抹了把脸，不管方逾白的鬼哭狼嚎，盖着自己的外套睡了。
次日的方逾白像一只刚孵化的小鸭，也不管自己是何种族，整天紧跟在第一个见到的人屁股后边。
林烨不敢再开他玩笑，草草应付了询问昨日闹剧的网友，以直播效果为由搪塞了过去，继续采蓝莓。
而那只小鸟也很准时地来蓝莓地里，往专属的小竹篮里叼蓝莓。
粉丝稳步攀升，两日后便达到了三千。方逾白如蒙大赦，当即叫了自家司机开专车来这深山老林里接他。
一辆下半车身裹满泥浆的星空顶豪车威风凛凛地停在林烨家门口时，方逾白极速从后车座上提下来两箱补品，嘱咐林烨拿给爷爷，然后猛得把车门甩上，疾驰而去。
他走了，后台的客服工作和粉丝私信都需要林烨一个人来处理，他售出的蓝莓确实质量上乘，没怎么被找茬，但私信那边简直是炸锅了。
一大堆捕风捉影的直播截图，有几张还真像那么回事，企图让他相信——白色的鬼影时而在他窗边飘荡。
甚至还有个八卦头像、道士昵称的网友每天在他的评论区问一句“小友是否还活着？今日无事，可算，不要元子。”
又说那鬼影不是冲着方逾白来的，只是因为他命硬，替林烨挡了一阵子。这下方逾白走了，林烨必然遭殃。
林烨面无表情地将其拖进小黑屋，继续摘他的蓝莓，并从竹篮子里捡到了一根小小的羽毛，光泽鲜亮，扔了有些可惜，便收在了铁盒里。
忙碌了几日，林烨将蓝莓下架，打算清完单子就回学校准备期末考。
这夜雷雨交加，村里又断了电。他点了七八根蜡烛，蹲在打包好的货物前标货码，将手机架在一旁，开着直播。雨夜的山村信号不好，画面时断时续，偶尔弹出几条冒泡弹幕。
【我小白鸟呢？】
【小鸟明天会出镜吗？】
【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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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问了，主播不是说了小鸟是野生的嘛。】
【小鸟在镜头前出现太多会不会被辐射影响啊？】
……
林烨腾不出精力回复弹幕，他本身就不爱说话，现在累得眼皮打架，有些挂脸。
一道闪电忽而照亮将简约的室内照得一片煞白——投射在地板上的，除了林烨自己和窗框的影子，还有一个类似人形的巨大黑影。
那黑影的主人仿佛有四条臂膀，上方的两条格外粗壮。
林烨手中的记号笔“啪嗒”一声落地，弹幕炸了——
【那个影子又来了！】
【真的有嗳！这回我也看到了！】
【主播这下看到了吧！前几天我私信他他还不信呢！】
【楼上的别自作聪明了。这显然是灵异直播的剧本嘛。】
【这年头生意不好做，卖蓝莓都得演剧本了。】
林烨看着不断翻滚的弹幕条，表情有些僵硬。他刚才确实看到了，有一个诡异的人影在他的窗外一闪而过。
直播间涌入大量观众，平台自动把他的直播划入灵异频道，并标注一行灰色小字：“直播内容纯属虚构，可能引人不适，未成年观众需在家长陪同下观看，切勿模仿。”
客观来讲，林烨的胆子不小，但是连日被各种涉及灵异的后台私信精神污染，甚至还有顶着个八卦头像的人说他印堂发黑，被鬼魂纠缠，要卖他一克一千块钱的辟邪朱砂——不得不承认，他此刻是有一点慌乱。
弹幕接着看好戏：
【主播带我们过去看看，那影子到底是什么啊？】
【演技不错。你们看他紧抿着的薄唇、紧绷的下颌线，还真有点紧张的感觉。】
【回楼上，没看出来，只能说是要演技有颜值，要剧情有颜值。好无聊，走了。】
【还不动？傻蹲着干什么？水时长呢啊？我买两盒蓝莓，快过去看看。】
后台弹出多条新增待处理补货请求。
林烨咽了口唾沫，觉得这件诡异的事情需要一个了结。他拿起烛台，端着手机对准窗口，缓步走去。
冷风从窗缝里涌入，掀起半透明的纱帘，仿佛冤魂的衣摆。黑云盖顶，不见皓月。
【主播这是拿我们挡在他身前了吗？】
【原来弹幕护体是这么用的！】
【啊啊啊呼叫高能君！不许鬼图突脸！否则我退单！】
闪电过后迟来的闷雷撕裂了雨夜的祥和，林烨没有注意到直播已然掉线，他深吸一口气，拉开了窗探出头去——怕什么，他一个元阳未泄的十九岁强壮少男，鬼见了也该绕着走。
雨幕模糊，一坨白色的巨大毛球正蹲在林烨窗边的空调外机上，听见开窗的声响，那毛球间探出一个头来。
以为粉丝们还在看着，林烨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不惊叫出声。
大概是他强撑着的表情实在过于僵硬，一双眼又瞪得老大，把那没有心理准备的白色毛球吓了一大跳，惊呼着摔下房去。
毛球在半空中分解成相连的一对翅膀和一个人——少年模样，穿着白色交领长袍，五官柔和可爱，银色的齐肩发散在空中，像路灯下皎洁的雨丝，连惊惧的表情都让人心生怜悯。
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林烨忙伸手去够下坠的少年，半个身子都探出了窗外，险些一起掉了下去，然而只来得及攥住了一根湿润的羽毛。
他不敢再看，旋身往楼下飞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