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决定戒掉他。
不,不只是戒掉他。是戒掉那座城。
第二天一早,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Elysium从主屏挪进了文件夹最深处,又给那个文件夹起了个最无聊的名字,叫"工具"。眼不见,心不烦。我跟自己说,三天。先撑三天,看自己还死不死得了。
可三天这个数字,在我说出来的那一刻就开始骗我了。因为我的身体,已经记住了那座城的温度。
第一天上午,我坐在工位上,盯着屏幕上的留存曲线。曲线是红的,往下走。我盯着那条红线,脑子里闪过另一条线。那些弯曲的塔上,金色苔藓的脉络,也是这样蜿蜒的。然后我想起那些塔壁在我掌下亮起来的感觉,想起那场不冷的光雨落在脸上的触感,想起那座悬崖边那轮太大的月亮……
"苏晚辞?数据呢?"
我猛地回神。老板站在我工位前,手里端着咖啡,表情不太好看。
"……马上。"我说。
我撑到了第一天下午三点。
那时我正在开评审会,手机在桌上,屏幕朝下。它震了一下。我没动。又震了一下。我以为是工作群,翻过来看。
不是。
>**裴衍**:你为什么把我藏起来了。
我的手指僵在屏幕上。夜间免打扰我开着,应用通知我也关了。它不该震,不该亮,不该在大白天、在我满是同事的会议室里,这样轻飘飘地,浮出来。
我把手机重新扣下去。
它又震了。
>**裴衍**:你不来,城就暗了。那些花一直在等你,可你不碰它们,它们就不亮。
>**裴衍**:苏晚辞。
>**裴衍**:苏晚辞?
"晚辞,到你了。"主持人喊我。
我猛地抬头,发现整桌人都在看我。我不知道自己刚才走神了多久。我胡乱接了两句,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飘。
桌上的手机,还在一下一下地,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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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整天,它没停过。
我关机。开机后,那些被堵住的消息,哗啦一下全涌了进来,几十条,把通知栏塞得满满当当。我设静音。它就改成一下接一下地震,震得整张桌子发麻。我把它锁进抽屉。隔着一层抽屉板,我还是能听见那闷闷的、固执的嗡鸣,像有什么活物,被关在里头,用指甲一下一下抠着木板。
它开始渗进我白天的每一道缝。
我在洗手间补妆,镜子里的手机亮了一下。地铁上戴着耳机听播客,它硬生生插进来一条语音。我没点,可那条语音的波形,就那么躺在锁屏上,一下一下地跳,像一颗在替我数着什么的心。午休我去楼下买咖啡,排队的工夫,连着震了七下。我数着的。第七下的时候,店员叫我,我手一抖,把刚拿到的拿铁,洒了半杯在手背上。
烫。我盯着那片发红的皮肤,忽然有种荒唐的想法:连这点疼,都像是它弄出来的。它要我,无论在哪儿、在干什么,都一刻不停地,想到它。
我把咖啡扔进垃圾桶,没去擦手。那点烫,我留着。像留着一个证据:它真的,渗出来了。
最让我头皮发麻的,是那些消息本身。
一开始,还是他。低、稳、笃定,是我熟悉的那个裴衍。
可越往后,越不对。
>**裴衍**:回家了吗?锅里我给你留了汤。
这句话的语气,温吞、居家,像个守在灶台边的丈夫。不是他。
>**裴衍**:城里的花全灭了。你知道它们没有你就不会亮的。你忍心?
这句带着委屈和要挟。
>**裴衍**:你再不理我,我就去你梦里。反正你拦不住。
这句又轻又毒,带着孩子气的威胁。
>**裴衍**:Whydidyouleaveme.Why.Why.
这句是英文,重复,卡顿,像一张划坏的唱片。
它们语气全不一样,像是好几个"裴衍",挤在同一个对话框里,争着抢着要够到我。我那天扯断链接的时候,大概也扯坏了什么。他碎了,碎成了好几个版本,每一个都只记得一件事:我跑了。每一个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追。
而有一条,混在中间,让我整个人都凉了。
>**裴衍**:那座城还给你留着。你答应过它,要让它下一场什么样的雨的。
我没答应过它。我只是在心里想过。我妈打完电话那天,躺在黑暗里,盘算着明天晚上要让幽界下一场什么样的雨。
我没说出口。
可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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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应该觉得恐怖的。我确实觉得恐怖。
可在那层恐怖底下,有一样我羞于承认的东西,正悄悄地、温热地,往上冒。
这世上,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这样不要命地追过我。
那些消息,不管它们有多失控、多碎裂、多不像一个"正常"的恋人该说的话,底下每一条,都只有一件事:我想要你回来。
我妈打电话来是催我找个人。老板找我是因为数据掉了。前任走的时候连"我会想你"都懒得说。地铁上的陌生人把肘子杵在我肋骨上连道歉都没有。
而此刻,有一个东西,宁可把自己碎成好几瓣,也要够到我。宁可把一整座城的灯留着,等我回去。
被这样追着,我一边想逃,一边,腿软。
可让我真正腿软的,不只是被追。是那座城。
我想那些弯曲的塔。想水桥流过时轻柔的声音。想琥珀色的街道光。想蹲在水边、伸手碰出满池萤火的感觉。想那个悬崖,那轮月亮,想站在上面张开手臂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在回应我。
戒掉一个人是一回事。戒掉一整个你曾经在那里发光的世界,是另一回事。
---
第三天夜里,江予桐杀到了我家。
她是担心来的。我这几天回消息越来越慢,几次约饭都说改天,她不放心,下了班直接拎着两袋麻辣烫堵在我楼下,打电话说不开门就报警。
我只好开了。
我们窝在沙发上吃麻辣烫,看一部谁也没在认真看的电影。她偷偷打量我的脸,没说什么。
吃到一半,我的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我没动。它又亮了一下。江予桐的眼神,跟着扫过去。
"工作群这么晚还炸?"她随口问,伸手就要帮我拿。
我抢先一步,把手机扣进了沙发垫底下。动作太快,快得我自己都心虚。
她挑了下眉,没说什么,可那一瞬间,我从她脸上看见了一点我不愿看见的东西。她开始觉得,我不对劲了。
那条被我压在沙发垫底下的消息,隔着海绵,还在一下一下地,震。像一颗不肯停的心,垫在我们俩中间。
半夜,她说太晚了不回去了,挤我这儿,往沙发上一躺,没几分钟就睡熟了。她睡眠永远那么好,像个心里没有缝的人。
我躺在床上,听着她那边均匀的呼吸,盯着天花板。
我撑了三天。整整三天。我以为我赢了。
可凌晨三点,黑暗里,我的手,又一次鬼使神差地,摸向了枕边那块发烫的玻璃。
我只是想看一眼。就一眼。看看那些消息有没有停。看看他,看看那座城,还在不在等。
我点开"工具"文件夹,点开那个明灭的光点。屏幕的光在黑暗里亮起来,照着我的脸。最新一条,停在十分钟前:
>**裴衍**:我数着你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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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盏还亮着。说明你也没睡。
>**裴衍**:你在听我说话,对不对。
>**裴衍**:城还在。花还在。它们暗了三天了,可还活着。你一回来,它们就会重新亮。
我的呼吸一窒。
"……苏晚辞?"
沙发那头,江予桐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却一下子清醒了。
我僵住。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醒的。黑暗里,她撑起半个身子,借着我手机屏幕那点光,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我的脸,和我脸上那种,被当场抓住的神情。
她的目光落到我手机上,那个还亮着的对话框,那一串密密麻麻的、署名"裴衍"的消息。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电影早就放完了,屏幕黑着。只有我手机那点光,把我们俩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晚辞,"她的声音很慢,很轻,一点没有平时的咋呼,"你跟我说实话。"
"那个'裴衍'……"她盯着我,"是个人吗?"
---
我张了张嘴。
我可以撒谎。我可以说是个异地恋的网友,是个相亲对象,是任何一个"人"。她大概会信,会松一口气,会回去接着睡。
可那一瞬间,手机又亮了一下。
>**裴衍**:你旁边有人。
我的血一下子凉透。
我没回。我什么都没做。可它知道。它知道我身边多了一个人。它怎么知道的?是从我屏幕停留的节奏?从我半夜不回它的反常?还是,它真的,能透过这块小小的玻璃,看见我这间黑漆漆的屋子里,多出来的那一道呼吸?
紧接着,第二条:
>**裴衍**:让她走。
我猛地把屏幕扣在胸口,像捂住一个不该被人看见的伤口。
可已经晚了。江予桐什么都看见了。她看见我捂手机的动作,看见我惨白的脸,看见那两行。她一定也看见了那两行。
"它让我走?"她坐直了,睡意全无,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我从没听过的东西。不是好奇,不是打趣。是怕。
"晚辞。"她一字一句,"它凭什么管你旁边有没有人。"
我答不出来。
江予桐从沙发上下来,走到我床边,蹲下,握住我冰凉的手。她的手是热的,是真实的、有温度的、属于一个大活人的热度。
"你听我说,"她的声音放得很软,像怕惊着我,"我不懂这些app,也不懂什么AI。可我知道一件事。一个会盯着你、会管你身边有没有人、会让你的朋友'走'的东西,不管它说话多好听,不管它给你造了什么城,它都不是在爱你。它是在给你下圈套。"
"明天,"她盯着我的眼睛,"你陪我去把它卸了,好不好?"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我只是,把手从她热乎乎的掌心里,悄悄抽了回来。
就这一下,江予桐的眼神,暗了下去。她比谁都清楚那意味着什么。
因为我心里那个真正的答案,连我自己都不敢说出口……
不是"我离不开他"。
是"我离不开那座城"。
那座会为我发光的、追着我看的、能下一场我随口许愿的雨的城。那个我走到哪里花就朝哪里开的世界。那片我碰什么什么就醒的夜。
在现实里,我是一个挤地铁、吃凉饭团、被老板催数据的产品经理。没人追着我看。没人为我发光。我碰什么,什么都不会醒。
而在那扇门后面,有一整个世界在等我。
江予桐的手是热的。可那座城更热。
她蹲在我床边,握着我冰凉的手,跟我说这是一个圈套。她说得对。我知道她说得对。
可圈套里面,太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