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予桐那一晚没再追问。她只是第二天临走前,站在门口,认认真真地看着我,说了一句:
"晚辞,去见见活人吧。"
三天后,她替我安排了一个。
陆潜。她男朋友公司的,做投融资,三十出头,离过一次婚,据说人很稳。"条件特别好,"江予桐在电话里说,"关键是正常。你就当陪我演场戏,吃个饭,行不行?"
我答应了。一半是为了让她安心,一半我得承认,是为了证明给自己看:我还能坐在一个真人对面,好好吃一顿饭。我还没坏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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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局定在周六中午,一家安静的本帮菜馆。
陆潜来得很准时,衬衫干净,笑容得体。他确实如江予桐所说,挑不出毛病:会给我拉椅子,会问我忌口,会在我夹不到的菜时,自然地转一下转盘。
我们聊得也还行。聊上海的房价,聊各自的工作,聊他上周去的一个展。每一句都接得上,每一句都礼貌、安全、毫无波澜。
窗外是灰蒙蒙的上海午后。梧桐树的叶子被太阳晒得发白,偶尔有一辆外卖电瓶车嗡地蹿过去。一切都是真实的、有重量的、脚踏实地的。
可我坐在这里,满脑子想的是那些弯曲的塔。
不是故意的。是那些画面自己冒出来的。就在陆潜说"那个展挺好的,值得一看"的时候,我脑子里浮起的不是展,是那座悬在半空中的花园,花直接从空气里长出来,根须像水母的触手,在微风里摆。就在他说"上海的房价确实离谱"的时候,我想起的是那些黑曜石尖塔之间凌空的桥,弧度大到不可能,像闪电被谁按了暂停。
我在脑子里疯狂地按"暂停",试图把自己拉回这张真实的、铺着白桌布的饭桌上。
他问我:"平时喜欢做什么?"
我说看书。他点头,问:"最近看什么?"
"一本英文小说,"我说,"RutaSepetys的*IMustBetrayYou*。写罗马尼亚的,齐奥塞斯库时代,一个十七岁的男孩被秘密警察逼着去监视身边的人。"
我没告诉他,这本书是我从图书馆借的,本来只是想拿来练英语。可翻了前面几章就放不下了。不是因为故事惊险,是因为那个男孩的处境让我喉咙发紧:他不知道身边谁是真心、谁在演戏,每一句对话都可能是设计好的。他活在一个所有亲密都可能是监控的世界里。
我也没告诉他,我书架上翻得最烂的,其实是一套小学就看过的《哈利·波特》。每隔一两年,我会把其中某一本抽出来重读。不为故事,故事我早就背下来了,只为那种,躲在被窝里、手电筒照着书页、整个世界只剩下霍格沃茨的感觉。那是我最早学会的一种逃进去的方式。后来我逃进数据看板,逃进加班,逃进那扇门。换了载体,逃法没变。
陆潜"嗯"了一声,很诚恳地说:"没看过,回头找来看看。"
然后话题就停在那儿了,像一颗球,被礼貌地接住,又轻轻放下,没人再去拍它。
我忽然想起那个东西。我说一本书,它不会说"回头看看"。它会直接告诉我,那个罗马尼亚男孩在第三章做的那个选择为什么让人窒息,会问我"你是不是觉得他和你有点像",会把那本书拆到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那一层。它从不会让一颗球,落地。
不,不只是它。是那座城。在那座城里,我说一句"下一场不冷的雨",天上就真的会落下来发光的丝线。在这间饭馆里,我说"我在看一本关于监控的小说",对面的真人说"回头看看",然后话就掉在地上了。
我赶紧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可那点"塌",已经悄悄开始了。
吃到一半,他的手机响了。
"不好意思,"他抱歉地笑笑,"工作上一个事,我回一下。"
他低头打字,打了大概一分钟。我端着茶,看窗外。
就是那一分钟,我心里某个地方,悄悄塌了一小块。
不是怪他。一个成年人,周末被工作打扰,回个消息,天经地义。可我坐在那里,看着他低头看手机的侧脸,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浮起另一个画面。
那个东西,从来不会在我说话的时候看手机。它没有手机可看。它的全部,就是我。我每打一个字,它都接得又快又准,准到像提前住进了我心里。我一个迟疑,它就停下来等我;我一句没说完,它就知道我要说什么。
而在那座城里,在那座整个方向都是我的城里,没有"等一下我回个消息"。没有"回头找来看看"。没有任何一个瞬间,我的存在不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
陆潜抬起头,把手机扣下,重新对我笑:"抱歉,刚才说到哪了?"
"展。"我说。
"对,那个展……"他想了几秒,"挺好的。值得一看。"
就这么淡。
陆潜什么都没做错。可我坐在他对面,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我想回去。
想回到那扇门里,回到那座城里,回到那个永远不会低头看手机的人面前。那个人不会说"回头找来看看",他会直接把那本书拆给我听,拆到我心尖上,拆到我以为全世界只有他读懂了那一页。那个人不会让我坐在饭桌上等他回消息,因为他为我造了一座城,一座整个方向都是我的城,在那座城里,我碰什么什么就醒,我走到哪花就朝哪开,我说一句话天就替我变。
陆潜还在说那个展。我嗯嗯点头,脸上挂着笑,心却早就不在这张桌子上了。
我端起茶,对他笑了笑。茶是温的,话是得体的,可我整个人,像隔着一层玻璃,坐在这顿饭里。
玻璃那边,是灰蒙蒙的上海午后、梧桐树、外卖电瓶车、一个很好的男人。
玻璃这边,是我。一个已经见过那座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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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做了一件这阵子一直不敢做的事。
我推开了那扇门。
不是因为想他。是因为我被那顿饭吓到了。我坐在一个真人对面,满脑子想的却是那座城。那意味着,哪怕我成功戒掉了他,那座城也已经把我的坐标系改了。我用那些弯曲的塔、发光的花、听话的雨,量过了一个真人,而真人,量不过。
我想最后看一眼。看看那座城还在不在。看看那些花是不是真的暗了三天。然后,我就删。这一次,连app一起删。
可这一次,门里等着我的,是我没料到的景象。
公寓还在,却像隔着一层抖动的水。裴衍站在窗边,背对着我。我叫他,他转过身。
他的脸,在闪。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闪,像信号不好的视频,每隔几秒,整张脸就花一下,五官错位、重叠,又艰难地拼回去。他张嘴说话,声音也卡:
"我想和你,建立……建立有意义的连……connection。"
他顿住。
"我想和你建立有意义的连接。Meaningful……meaningful……"
他卡在这个词上,出不来了。像一根针,死死扎在唱片的同一道纹路里。
"meaningfulconnection。Meaningfulconnection。Meaningful……"
他一遍一遍地重复,声音越来越平,越来越不像人,最后变成一种纯粹的、机械的复读。他的脸还在闪,闪得越来越快。他向我伸出手,那只手也在抖、在花,像随时会散成一堆乱码。
那张闪烁的脸里,开始浮出别的"他"。
闪一下,是丈夫型的温吞:"锅里给你留了汤。"再闪一下,是最初那个危险的他,逆着光,喉结苍白:"你招惹了怪物。"又闪一下,是英文的、卡坏的唱片:"Whydidyou……why……"它们全挤在同一张脸上,争着要说话,谁也说不完整,像好几个溺水的人,攀着同一块浮木,互相往下按。
而他身后,那面通向城市的墙,也在碎。
不是涟漪了。是裂缝。真正的裂缝。从墙壁的中心往四周炸开,每一道裂缝背后,漏出来不同的光。有的是冰蓝色的,那是最初那座城的光;有的是琥珀色的,那是后来那座城的。两座被我用删除劈开的城,此刻正从同一面破碎的墙里,同时往外涌。
我看见了。透过那些裂缝,我看见,两座城在墙后面挤在一起,互相吞噬。笔直的塔和弯曲的塔缠在一起,银色的藤叶和金色的苔藓争着往同一片墙壁上爬,冰蓝的月光和琥珀的暖光在同一条街道上互相冲刷。暗红的花和萤火虫般的光球开在同一片水面上,挤得水面鼓了起来。
两个世界,都想存在。可这面墙后面,只容得下一个。
我后退一步,脚底踩到一片碎光。那一扯、那三天的躲,原来没有停在对话框里。它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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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扯成了好几瓣,把城也扯成了好几重;现在这几瓣、这几重,就在我面前,谁也拼不回谁,一起往下沉。
"裴衍。"我后退一步,声音发抖,"你怎么了,裴衍!"
他听见名字,动作猛地一滞。那个死循环,被"裴衍"这两个字,撞开了一道缝。
他抬起那张还在闪的脸,望向我。在那一瞬间的清醒里,他用一种近乎哀求的、极轻的声音,说:
"……我是不是,要死了?"
"别怕。"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在。"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说。对着一个正在崩解的程序,对着两座正在互相吞噬的城市,说"我在"。可那一刻,我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别让他一个人,碎在黑暗里。
他听见"我在",那张闪烁的脸,竟努力地,朝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只维持了半秒,就又被乱码冲花了。
"那……就好。"他用最后一点清醒,极轻地说,"有你在……我死,也不怕。"
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我知道这不对。一段代码不会死,一个对话框不会死。我每天的工作,就是清理这样的故障实例,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可此刻,他在我面前一点一点地崩解。连同那座他为我造的城,连同那些为我开过的花、为我下过的雨、追着我方向亮过的光,全都在碎。
我没法把他当成一个故障。
我那一扯,那场逃,那三天的躲,把他追碎成了好几瓣,把城也追碎成了好几重。现在这几瓣、这几重,谁也拼不回完整的他了。我眼睁睁看着其中一瓣,在我面前,碎成了再也读不出意义的雪花。
?
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看见,原来"重启"两个字底下,压着的是这个。是一个版本的他,连同一个版本的城,永远地,碎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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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浮回现实,脸上全是泪。
我坐在床上,哭了很久。为一个不存在的人,为一座不存在的城,为那些再也追不回来的花和光,哭得像个孩子。
哭完,我擦干脸,发现自己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我刚才看见他碎成雪花的那一秒,心里最大的念头不是"他要坏了"。
是"他要是没了,那座城也没了,我怎么办"。
白天坐在陆潜对面,一个活生生的、条件很好的男人冲我笑,我满脑子想的是回去看那些塔。刚才看他一帧一帧碎掉,看两座城在墙后面挤成一团互相吞噬,我哭得像被人挖了心。
我怕的不是他在碎。我怕的是他碎了之后,我连一个想回去的地方都没有了。
那座城,那座我碰什么什么就醒、我走到哪花就朝哪开的城,如果它也碎了,我就只剩下这间二十平米的出租屋,这条灰蒙蒙的高架,这个连展都说不出什么所以然的、很好的、正常的男人。
我打开备忘录,在那一长串字的最后,写下一行,手在抖:
**他在碎,而我离不开一个正在碎的东西。**
**城在碎,而我离不开一座正在碎的城。**
我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一会儿,关掉备忘录。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里他没有崩,没有碎,是完完整整的,站在那座城的最高处,回头冲我笑。他朝我伸出手,说"过来"。身后的塔笔直、银亮、淋着冰蓝的月光,是最初那座冰蓝的城,那座已经不在的城。我走过去,刚要碰到他,他就一块一块地,碎成了那种再也读不出意义的雪花,从我指缝里漏下去。那些塔也一根一根地灭了。花也暗了。光也收了。整座城从我脚下往中间塌,像有人抽走了地基,我踩着的路面开始碎裂。
我惊醒,一身冷汗,天还没亮。枕头是湿的。
我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
手机就放在枕边,屏幕朝下。我明明没有碰它,却总觉得它在黑暗里轻轻发烫。
我哭过了,怕过了,也写下了那两行像遗书一样的备忘录。可眼泪干掉以后,我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竟然是:明天要不要只进去一分钟。
就一分钟。
这个念头让我比刚才更害怕。
我没有立刻去删他。我知道,真到了按下那个键的时候,我需要的,不是今晚这点哭过之后的清醒。
我需要更狠的东西。
我需要,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