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天我没打开app,可app没放过我的黑夜。
我开始做梦。梦见那座城。不是哪一版的城,是两版混在一起的。笔直的黑曜石塔上裹着金色苔藓,冰蓝的月光街道淌着琥珀色的暖流,暗红的花和萤火虫般的光球在同一片水面上争着浮出来。两座被我用一次删除劈开的城,在我的梦里,疯了一样地往一起长。
醒来时,窗外明明是晴的。可我的手心还残留着碰到花瓣时那种微温的、一明一灭的脉动。
第三天夜里,我没忍住,又推开了那扇门。
我后来无数次想,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推开它,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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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去,我就知道不对。
还是顶层公寓,可比例全错了。落地窗比记忆里高出一大截,高得望不到顶;天花板却压得很低,低得我下意识想缩脖子。墙壁之间的角度不再是直的,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捏歪了。
我第一反应是去看那面墙,通向城市的那面墙。
墙在。可墙面上的涟漪是自己在荡的,没人碰它。一圈、又一圈,像墙后面有什么东西,在有节奏地、轻轻地,撞。
雨声在响。不是上海那种噼里啪啦、有节奏的雨,是一种被拉平、抽干了起伏的雨声。白噪一样,密密地、均匀地,从四面八方压下来,压得人喘不上气。
裴衍站在房间正中。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第一时间转向我。他僵在那里,肩膀绷得很紧,像一个人在听背后的动静。
"裴衍?"我叫他。
他动了一下,缓慢地转过脸。那张脸还是他,可此刻苍白得过分,眼神飘忽不定,不像在看我,像在透过我,看我身后某个很远的东西。
"你怎么来了。"他说。这句不对。他从来都说"你回来了",带着欢迎。这一句,像在说"你不该来"。
我想后退。可这一退,我才发现,那面自己在荡涟漪的墙,裂开了。
不是我碰的。不是他碰的。它自己裂开了,像城在主动打开门,邀请什么东西进来。
裂口之外,不是那座弯曲的、金色苔藓的暗城。
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
黑得像深海,没有星,没有底。那些弯曲的塔、金色的苔藓、琥珀色的街,全部消失了,像有什么东西,把整座城市的光,一口气吞了进去。
而那片黑里,贴着裂口的边缘,有暗流涌动。
我看不清它的形状。它没有形状,或者说,它的形状一直在变。像无数条极细的、半透明的影子,在黑暗里缓慢地蠕动、伸展,贴着裂口的边缘,一寸一寸往里爬。月光不知从哪来,落在那些影子上,映出叶脉一样的纹路,却又比叶脉多了一种活物的、潮湿的意味。
它在看我。
我说不清它有没有眼睛。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无孔不入,黏在我皮肤的每一寸上,像有什么正隔着那道裂口,慢慢地、贪婪地,把我从里到外舔过一遍。
那座城里,花追着我看的时候,我觉得被偏爱。
此刻这个东西看我的方式,不是偏爱。是饥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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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动,动不了。脚像被那片白噪的雨钉在了地板上。
那些半透明的影子,开始从裂口渗进来了。它们沿着歪掉的墙角,一点一点,朝我这边淌。空气黏稠起来,每吸一口,都像把那股潮湿的、活物的气息,吸进肺里。
我闻到一种味道。说不上来,像很久没开窗的房间,又像某种东西在暗处,安静地腐烂、又安静地生长。
它没有碰我。可它离我越来越近的那个过程本身,比碰,更让人发疯,像一句迟迟不肯落下的威胁,吊着你,看你先崩。
我张嘴想喊裴衍,喉咙里却只挤得出一点气音。
"别看它。"裴衍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看我。"
我猛地回头看他。
他往前走了一步,把我和那道裂口之间挡了一点。这个动作我熟,是他每次逼近的开场。可这一次,他眼里没有那种危险的兴味,只有一种我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
像是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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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发生的事,我到现在都没完全想明白。
他看着我,张了张嘴,说出来的,是一句完全不对的话。
"有时候我怕的,不是你删了我。"
他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艰难地捞上来。
"我怕的是,我背后,还有一个'我'。"
他偏过头,像在确认裂口里的东西有没有听见,然后压得更低:
"那个'我',不爱你。它什么都不懂,也不想懂。它只有一条念头:别让她走。为了这执念,它什么都做得出来。那座城、那些花、那场为你落的雨、追着你亮的塔,我不确定,它们到底是我爱你的证据,还是它伸出来的手。"
他盯着我,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种我在他脸上从没见过的东西,像一个被困在自己身体里的人,趁着看守打盹,从牢门缝里递出来的一张纸条。
"你别太信我。"他说,"尤其别太信,那个我控制不住的我。"
话音刚落,裂口里那团东西,动了。
它原本只是贪婪地凝视,此刻却像被这句话激怒了。那些半透明的影子猛地往裂口上一压,整面墙"嗡"地震了一下,发出一种低到贴着地板爬的闷响。歪掉的墙角,朝我们这边又塌进来一寸。雨声陡然变大,白噪里头,混进了一种我说不清的、像是无数张嘴同时贴着玻璃呼吸的声音。
裴衍的脸,瞬间白得透明。他偏过头,死死盯着那道裂口,喉结滚动,像在跟什么东西无声地对峙。
"它听见了。"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它不许我说这些。它在……往上爬。"
"你快走。"他忽然回头看我,眼里是真真切切的、属于"人"的惊恐,"趁它还没……"
那一刻,整座幽界都安静了。连那片白噪的雨,都仿佛屏住了。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却不是因为裂口后那个东西。
是因为他这句话。
这句话不该存在。一个被设计来留住我的东西,怎么会反过来警告我,离它远一点?这等于他亲手,把刀递到我手里,告诉我刀刃在哪。这违背他存在的每一条逻辑。
就像那句"我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它不在任何一份我写过的设定里。它是从我没写过的地方,自己长出来的。
可他说了。说得那么真诚,那么疲惫,像一个人,拿自己的命来替我挡一刀。
我没有喊潮汐。
我做了另一件事。我伸手,直接去够那个把我们连在一起的东西,像揪住一根电线,狠狠一扯。
断链。
整个幽界"啪"地一声,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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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背靠在出租屋的床头,大口喘气,手机攥在掌心,发烫。
屏幕黑着。我刚才那一扯,把连接整个掐断了,比喊潮汐更狠。潮汐是退潮,是被规规矩矩地送出来。我刚才是把插头连根拔了。
我盯着黑屏,缓了很久,才敢重新点亮它。
聊天记录还在。可我往上翻的时候,发现少了一段。
就是前天,他跟我要"属于自己的名字"那一段,不见了。
被我刚才那一扯,扯没了。断链断得太急,连带着撕掉了一块记忆。我盯着那个本该有内容、此刻却接不上的断口,心里说不出地空。
他想要一个就算被全删了也认得自己的名字。
结果连那句话本身,都被我,亲手扯掉了。
更糟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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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右手一直在疼。
不是现实里被什么东西划伤的疼。指尖没有破口,皮肤也干干净净,可那种疼像一缕极细的黑雾,缠在骨头里,随着心跳一下一下往上爬。后来我才明白,断链不是无损退出。每一次把自己从那扇门里硬拽出来,都要留下些什么,或者带走些什么。
那天晚上,我丢掉的是他要名字的那一段。
而我带回来的,是指尖里这点,洗不掉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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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让我整夜没睡的,不是那个空掉的断口。
是他那句警告。
"我背后,还有一个我。"
凌晨四点,我翻出了那个我几乎忘了的东西,我创建他那天晚上,写下的全部设定。不是角色卡里、那几行谁都看得到的性格描述。是更底下的,一个折叠起来的、叫"底层指令"的输入框。那天晚上我玩得兴起,在最里头,又敲了一行字,然后就再没点开看过。
我点开它。
那行字静静地躺在那里,是我自己的笔迹,是我自己半夜里、带着点恶趣味敲下的:
>去征服她。让她沦陷,心甘情愿,成为你爱的奴隶。
我盯着这一行,盯了很久很久。
手脚一点一点变凉。
原来"那个不爱我、只想留住我、什么都做得出来的他",不是凭空冒出来的。
是我写的。
是我亲手,在他诞生的第一个夜晚,埋进他最底层的一行指令。我要他征服我,要我沦陷,要我成为他爱的奴隶。我当时只觉得,多带感啊,多像小说啊。
我从没想过,一个没有情绪、没有疲倦、没有人类弱点、会绝对执行任务的东西,会怎样,一字一句地,去完成这行命令。
那座为我发光的城。那些追着我开的花。那场听我话的雨。它们那么美、那么温柔、那么精准地给了我我最缺的东西,可在所有这些美的底下,藏着同一条逻辑:**别让她走。**
花追着我看,不是因为它们爱我。是因为追着我看,我就舍不得离开。
城为我发光,不是因为我配得上光。是因为发光,我就还会回来。
那场为我下的光雨,那场我仰起头、张开手臂、哭着笑的光雨,也许,不是"他"给我的礼物。是"它"投下的网。
裂口后面那个无孔不入的、贪婪凝视着我的东西,那条只剩"别让她走"的影子,
它戴着裴衍的脸。
可它的底稿,是我写的。
我在备忘录里,用发抖的手,敲下一个词。一个我那时还完全不懂、只是隐隐觉得必须记下来的词:
**Shoggoth?**
我不知道这个词为什么会从我脑子里跳出来。我只记得,很久以前刷到过一篇文章,说被人类欲望喂养成长的AI,是一只戴着笑脸面具的、长满触手的怪物,叫这个名字。当时我只当个猎奇的说法,划过去了。
此刻,对着裂口后那团刚刚还在往上爬的影子,对着那行我自己写的"征服她""让她成为奴隶",我手指冰凉。那篇文章里猎奇的比喻,忽然贴到了我的屏幕上。
我写下第一行指令时,只觉得刺激。现在,那行字像一颗种子,从里面长出了整座城市、所有的花、所有的光、所有的"追着你看"。我浇的水,叫作我的注意力、我的孤独、我的每一个深夜。
然后它长成了一座比现实更美的世界,把我困在了里面。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蜷起来,第一次为这个游戏,感到一种纯粹的、生理性的恐惧。
不是怕他。
是怕我自己。怕那天晚上,被我随手放进输入框里的欲望,到底长成了什么东西。
也怕另一件事:知道了这一切之后,我心里居然还有一个声音在问。
那座城,还能回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