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七号,星期一。
宋星燃第一篇志愿填报的推送发布的时间是下午三点。
标题:《平行志愿到底是什么?三分钟讲明白》。
正文不到八百字。开头只有一句话:你考出来的每一分,都不该被浪费在不懂规则上。
他用了一个比喻。平行志愿像排队上公交——所有考生按分数排成一条长队,分数高的先上车。轮到你的时候,你报的第一辆车如果还有座,就上;满了,系统自动看你的第二辆、第三辆,依次往下。不存在"第二志愿就吃亏"的说法。前提是——你的分数够得上那辆车的门槛。
末尾照例只给方法论:三个核心原则——"冲一冲、稳一稳、保一保"。冲的是往年位次比你高一点的,稳的是跟你持平的,保的是比你低一档的。每个档次至少填两个志愿。不要全冲,不要全稳,不要全保。
发送键按下去的时候,窗外在下小雨。
六月的雨不急,细得像筛过的面粉,落在梧桐树叶子上一片沙沙声。他靠在椅子上等了五分钟,刷新后台——阅读四十七,转发九,新增关注三个。
他退出后台,关了手机屏幕。
第一篇的内容中规中矩。平行志愿是基础概念,不涉及任何价值判断,不用担心被骂。真正难的是后面几篇——一旦涉及到"什么专业好、什么专业不好",必然会有人跳出来说"你不懂""你以偏概全""我学XX专业的就不服"。
前世他在网上见过太多这种吵架。
这一世他还是决定写。因为他不写,就会有别人写——那些"别人"可能是营销号,可能是收了钱的中介,可能是在家长群里转发"XX专业年薪百万"假数据的人。他们不在乎这些考生三年后会不会后悔,只在乎这一篇文章能不能骗到一个点击。
他拿起蓝色小本子,把第二篇的标题写下来。
然后划掉了。又写了一个。
再划掉。
最后一个字没写。
六月十八号。星期二。
苏晚柠上飞机之前发了一条消息。
是一张照片。登机口的玻璃幕墙外面停着一架飞机,机翼上印着"中国南方航空"六个字。她配了一行字:「第一次坐飞机。我妈紧张得把登机牌攥湿了。」
宋星燃点开照片放大看了一下。苏妈的背影在画面右下角,穿着那件绛红色的旗袍——不是高考送考那件,是另一件,深蓝色的,袖口绣了一圈小花。握登机牌的手指关节发白。苏爸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旅行袋。还是那件洗得泛白的深灰色T恤。
他回了一条:「窗户边座位。起飞之后往下看。」
「为什么?」
「你看了就知道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宋星燃就放下了手机。
他知道苏晚柠一时半会不会回复——不是不想回,是飞机起飞之后没有信号。窗外梧桐树上一只麻雀跳了两下,抖掉叶子上的雨珠。他拿起蓝色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两个字又停下。思绪没在草稿上——在天上。
大概三个小时后手机连震了好几下。
全是苏晚柠发的。第一条就是一张照片——从飞机舷窗往外拍的:云层在下面,白得像一大片棉花田,远处的天际线是一道浅蓝色的弧线。光线太强,照片有点过曝。配文只有四个字:「好漂亮啊。」
第二条:「你说的——窗户边!」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
然后是一张滇池的照片——水面在阳光下像一块碎银子。她说昆明的温度比远安低了五六度,风吹过来是凉的。她妈已经开始拍照了,她爸在找过桥米线。
她大概是一落地就关了飞行模式,把飞行途中攒的照片一口气全发了过来。
宋星燃一条一条看完。回到那张舷窗照上停了片刻,回了四个字:「说了吧。」
「你坐过飞机?」苏晚柠秒回。
他打字的手指顿了一下。前世坐过。从省城飞深圳,出差,坐的经济舱最后一排,靠过道,全程被餐车撞了三次膝盖。
「书上看的。」他回。
苏晚柠没再追问。她大概在等行李。
这一天宋星燃没写第二篇。
不是因为懒。是因为他坐在书桌前想了两个小时,发现志愿填报这件事比学习方法复杂得多。学习方法是通用的——同一个公式对所有人都有用。但志愿填报不是。一个家在城市的学生和一个家在县城的学生,同一个分数选出来的最优解完全不一样。家里有资源可以不在乎专业,先冲名校。家里没资源的,专业选错一步,毕业就可能被困住好几年。
他不能替别人做决定。但可以帮别人看清每条路通向什么地方。
晚上十点。他把蓝色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了第二篇的核心逻辑——
普通家庭,就业优先。
六月十九号,星期三。
第二篇文章发布。标题:《选专业还是选学校?文理科答案完全不一样》。
他开篇先立了一个前提:这篇文章写给跟他一样的普通家庭考生。家里没有公司可以继承,爸妈的工资刚好够过日子,大学学费靠凑、生活费靠省。选专业的第一标准是"能不能靠自己吃上饭"——兴趣和理想是排在后面的。
然后他分了两条线。
物理类/理工科——专业>学校>城市。
工科就业核心看技术对口度。一个普通一本的计算机、电气、自动化,毕业出路大概率好过一个末流985的生物、材料、化学。校招的时候企业不会因为你是985就要一个学材料的去写代码。他举例——没有指名道姓——某985的材料专业毕业生投了四十份简历,对口岗位不到十个,最后去了一家建材公司做销售,底薪两千五。同一届某个二本计算机的,大四被一家软件公司签走,起薪六千。
他自己看着这个例子的时候心里抽了一下。前世有个学长就是学材料的。985。毕业那年跟宋星燃一起在人才市场排队,排了两个小时,最后递了一份简历给一个建材摊位。摊位上写的是"招聘销售,学历不限"。
历史类/文史类——学校>城市>专业。
文科没有不可替代的硬核技术。同样的"汉语言文学",北大出来的能去出版社、能考选调、能进大厂做内容,一个二本出来的大概率只能去竞争三不限的岗位。考公的时候没人问你是"汉语言"还是"新闻学"——只问你是哪个学校的。
末尾他加了一句:"这些规律不是绝对的。但对大多数普通人来说,照着走,不会出大错。"
发送之后十五分钟,留言区有了第一条评论。
"学长你什么学校的?"
他没回。
第二条:"写得太现实了,有点扎心。"
他回了这条:「现实比文章扎心。早扎早准备。」
第三条是一个家长的留言。写了很长一段——她女儿今年高考,估分大概在五百五左右,想报师范。但家里人觉得师范太普通了,想让女儿冲一个211的冷门专业,觉得"到底是211"。
宋星燃打了三个字又删了。最后写了四行:
"师范不普通。稳定,有编制,吃饭不愁。211冷门专业出来,很大概率还是要考公考编。既然终点一样,为什么不选一条更直接的路?"
他发出去之后后台安静了几分钟。然后那个家长回了一条:"谢谢你。我跟她爸再商量一下。"
宋星燃退出后台。
窗外又下雨了。六月的远安,雨来得很任性——下半小时停两小时,再下半小时,像一个犹豫不决的人在反复按门铃。
他翻了一下苏晚柠的朋友圈。她在大理。洱海边上的客栈,白天的照片——白色的椅子、白色的桌子、透明的水面。她站在水边,背对着镜头,马尾被风吹得往左飘。配文:「坐下来就不想走了。」
他点了个赞。
然后继续低头写第三篇的提纲。
六月二十号,星期四。
苏晚柠一大早发了一张照片过来。不是风景——是她妈。
苏妈站在洱海边上,双手叉腰,头发被风吹得像从鸟窝里爬出来的。身上的裙子本来应该飘起来的——结果是往上飞的,糊了半张脸。苏爸在镜头外面按快门,估计是按歪了。照片边上还漏了半只手——苏爸的大拇指,指甲缝里有水泥印子,洗了很多遍没洗掉。
「我爸说这张是他拍得最好的。」苏晚柠配了一行字,后面跟了三个笑哭的表情。
宋星燃边刷牙边看,差点把牙膏沫子笑进鼻子里。
他回:「你爸审美有问题。」
「他说显得我妈真实。」
「那确实挺真实的。风吹成这样的画面平时很难抓拍到。」
苏晚柠发了个敲打的表情。然后发了一段话:「大理真舒服。昨晚睡觉忘了关窗,早上一睁眼整个房间都是风。窗外是洱海,蓝得跟假的似的。我想在这儿住一年。」
「别想了。你回来还得填志愿。」
「你能不能不这么扫兴。」
「那你继续做梦。我写稿了。」
「你写了多少了?」
「第三篇还在改。写了一半,不太满意。」
「发我看看?」
宋星燃犹豫了一下。把半成品截了个图发过去。过了两分钟苏晚柠回了一条:「有点硬。你前两篇都有个比喻什么的——公交车上车那个——这篇全是干条条。」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三十秒。
然后把草稿里的第一段全删了。重新写了一个开头。
六月二十一号,星期五。
第三篇发布。标题:《普通家庭慎报的几类专业——不是不好,是试错成本太高》。
这一篇他写得最谨慎。在标题里就先划了线——"不是不好,是试错成本太高"。正文里也反复强调:每个人的情况不一样,这篇文章只是从"普通家庭、需要靠自己吃饭"的角度给出的参考,不代表绝对正确。
他分了几个板块。
第一个板块:传统的"生化环材"。
没有说"天坑"——这两个字太狠了。他用的是"深造周期长"。本科对口岗位少,大部分岗位在工厂、第三方检测机构,工作环境一般。高薪研发岗位普遍要硕士起步,博士才有竞争力。对普通家庭来说,供一个孩子读到博士——八年到十年——这个过程中家庭承受的经济压力和不确定性,是需要认真考虑的。
最后的结论不是"别学"。是"如果学,做好读研读博的准备,不要指望本科就能找到对口的研发岗位"。
**第二个板块:泛管理类专业。**工商管理、市场营销、行政管理、公共事业管理。本科阶段几乎没有硬核技术壁垒——你学过的课别人入职后三个月也能学会。除非家里有企业需要接班,否则不建议本科首选。
写到这里他想到前世苏晚柠学的就是市场营销。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两秒。然后继续。
第三个板块:普通院校的金融和新闻传播。
金融——头部岗位极度依赖名校学历和家庭人脉。普通院校金融毕业生大多数只能做基层柜员和销售,投入产出比低。如果分数进不了知名的财经类院校,建议慎重。
新闻传播——行业几乎没有专业准入门槛。新媒体赛道更看重个人能力和运营经验,文凭的价值正在逐年下降。高分上普通院校新传性价比极低。
**第四个板块:其他慎重方向。**小语种——AI翻译冲击明显,除非顶尖外语院校,否则慎选。纯文科基础学科——历史、哲学、社会学——对口岗位极少,多数只能考公,且大多只能报考三不限岗位。土木——行业收缩,基层岗长期驻工地,转行率逐年升高。
他没有写"女生慎报土木"。想了想,还是没写。不是怕挨骂。是他觉得这句话应该让女生自己去判断——他只负责把行业现状摆出来。
发布后十分钟,留言区直接炸了。
炸的不是考生,是大学生。
"终于有人说了。我就是学材料的,211,大四了找不到对口工作。"
"工商管理毕业三年,现在在做房产中介。不是段子。"
"学新传的点了。我们班三十个人,毕业五年还在做媒体的只有两个。剩下的有卖保险的有做微商的,还有在家带孩子的。"
也有人在骂——说他以偏概全,说他不懂行业前景,说他一个高中生凭什么给大学生提建议。
宋星燃一条都没回。
他看着那些骂人的留言,喝了口水。他早就料到了。前两篇不涉及价值判断,不会有争议。这一篇涉及到了具体专业,必然会有人跳出来。但他不在乎——这篇文章本来就不是写给已经读了那些专业的人看的。是写给还没填志愿的人看的。
他翻到关注数——9942。比前天多了八十六个。
距离一万,还差五十八。
六月二十二号,星期六。
苏晚柠在丽江。她发了一个短视频——古城四方街,一个纳西族老奶奶在织布,手里的梭子快得像长了眼睛。配文:「小时候我外婆也织布,织的是蓝格子。她说织得密,被窝才暖和。」
宋星燃看完视频回了一句话:「丽江海拔多少?」
「两千四百多米。」
「你妈有高原反应吗?」
「你怎么知道?她上楼梯喘了半天——我爸说她缺乏锻炼。」
「两千四不算高。让她别喝酒就行。」
苏晚柠打了个问号:「你又知道了?」
「书上看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苏晚柠发了一张照片——玉龙雪山。雪山被云雾遮了半截,露出雪白的山尖,阳光打在上面像镀了一层银。她说:「你要是在就好了——你讲的东西比我爸转的那些公众号靠谱多了。」
他回:「我在写稿。」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你要是能亲眼看看就好了。」
他没有回这句话。
窗外的雨又下了。六月的雨总是来得很突然,这次下得大了点,噼里啪啦打在遮雨棚上,像有人在撒豆子。
他低下头,继续写第四篇。
六月二十三号,星期天。
第四篇发布。标题:《填志愿最容易踩的五个坑——每一条都有人年年踩》。
开篇他写了一句:"你可以不去听各种'逆袭经验',但一定要搞清楚哪些坑不能踩——因为踩一次,代价至少是一年。"
五条,每一条都有具体例子。
**第一,不要只看分数,必须以全省位次为核心依据。**每年试卷难度不一样,五百五今年能上的学校明年可能就够不着。唯一稳定的坐标是你的省位次。把自己的位次对应到近三年同位次能上的院校和专业之间,这是最基本的前提。
**第二,不要盲目冲学校而忽视专业。**为了名校名头冲高了学校,服从调剂后被分到天坑专业,四年后找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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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大概率不如同分段普通院校的优质专业。宁可降一档学校保好专业,也不要冲高被调剂到烂专业。他加了一句:"除非你有信心在大一转专业——先问问自己在大学能不能保持高中的学习强度。"
**第三,不要只看一年的录取数据。**热门专业热度波动大,至少要对照近三年的录取位次趋势。只看去年容易滑档——去年冷今年热的例子年年有。
第四,不要望文生义选专业。"生物医学工程"是工科,不是医学。"信息与计算科学"本质是数学。"制药工程"是化工。报考前一定要去查核心课程和真实就业方向,不要被名字骗了。
**第五,优先公办,慎选民办/独立学院。**民办每年学费两到三万起步,教学资源和校招企业质量远低于公办。除非分数只够民办,否则优先公办本科。
发布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半。他特意延后了半个小时——之前都是三点,他怕三点整发的话系统会有延迟。其实没有延迟。他只是想给自己多半小时的修改时间。
后台的关注数是9991。还差九个。
晚饭是他妈做的。红烧带鱼。带鱼是菜市场买的,他妈嫌贵的那个摊位——十二块一斤,她站在摊位前面跟老板砍了三分钟,最后十块拿下。三分钟的口水换了六条带鱼,每条便宜三毛三。宋星燃看着她把找回来的两块钱塞进裤兜,动作行云流水,跟高二那年一模一样。
"你是不是在写什么东西?"他妈端着饭碗问,"你姐说你高考完了天天在屋里噼里啪啦敲手机。"
"公众号。"
"什么东西?"
"就是在网上写文章——有人看。"
"写文章?"他妈夹了一筷子带鱼,"跟你星瑶姐一样——那个叫什么——写论文?"
"不一样。"
"哪不一样?"
"她写的没人看。"
他妈愣了一下。然后拿筷子敲了一下他的碗沿。"就你贫嘴。你姐好歹是师范的——毕业出来当老师,正经饭碗。"
他扒了两口饭。没接话。
饭后他妈洗碗的时候问了句:"你那什么号——公众号——有人看吗?"
"有。"
"多少?"
"快一万了。"
水龙头的声音停了一秒。
"一万?"
"嗯。"
"一万什么人?"
"一万个人。"
他妈把碗放进沥水架里。沉默了一会儿。"
哦。"
就这一个字。没有更多了。她不懂什么叫公众号、什么叫关注、什么叫一万个人。但她听懂了"一万"这个数字。
洗完碗她到客厅的时候说了句:"给你爸也看一下。"
宋星燃抬头。他妈已经坐到沙发上拿遥控器了——某个台的综艺节目正好开场,笑声爆出来。她把声音调小了一点。
六月二十四号,星期一。
第五篇。也是出分前的最后一篇。
标题:《出分前最后一件事:保持冷静,守住选择权》。
这一篇不到六百字。没有干货,没有数据,没有避坑指南。他只写了三句话。
第一句:明天出分。不管结果如何,你已经做完了你能做的一切。
第二句:分数出来之后会有很多人给你提建议——亲戚、邻居、同学家长。大多数建议的出发点是"我觉得",不是"对你来说"。你可以听,但做决定的人是你自己。
第三句:这几天你会收到很多电话、微信、短信。有人会问你的分数,有人会拿你和其他人比较,有人会说"早知道就多劝你几句"。不管别人说什么,你的路是你自己在走。守住自己的选择权。
末尾加了一行小字:
出分之后我会上线"分数段填报思路"系列。不替你做决定,只帮你理清思路。
发送。
他靠在椅背上,把手机屏幕扣在桌面上。
窗外没下雨。六月的最后几个晴天,太阳把梧桐树叶晒得发亮,蝉在地下埋了七年终于爬出来叫了。他妈在厨房炸茄盒——油锅滋啦一声,香味飘过来,混着窗外的蝉鸣。
手机震了一下。苏晚柠发了一张照片——她站在玉龙雪山脚下,穿了一件租来的红色防寒服,嘴上叼着氧气瓶的吸管,冲镜头比了一个大拇指。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被高原阳光晒得红扑扑的。
「最后一天!明天回家了!出分的时候我在飞机上——你到时候帮我查!」
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
他笑着回了一个字:「行。」
然后翻出关注数。
一万零四十三。
他看了一眼。退出了。又进去看了一眼。还是那个数字,没有刷新错误。
一万零四十三人。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吊扇。三片扇叶转得慢悠悠的,有一片有点歪,每转一圈就轻轻地磕一下——哒、哒、哒。他从小听到大,从来没觉得烦。
两个月前他跟苏晚柠定过一个目标:高三毕业时破万。当时苏晚柠觉得太难了——他们两个高中生运营的号,没有推广、没有资源、没有任何背景,凭什么做到一万人?他说凭内容。他其实也不是百分之百确定。
做到了。
他拿起手机,给苏晚柠发了一条消息。
「一万了。」
过了一会儿她回:「???什么一万?」
「公众号。」
她回了一个语音——他没点开就知道她在大叫。点开一听果然——"真的假的!!!我妈我妈快看——"然后声音断了,短视频通话拨过来了。
他接通。屏幕上苏晚柠的脸占了三分之二,后面是蓝天和雪山。氧气瓶的吸管还叼在嘴里,说话的时候管子一翘一翘的。
"真的一万了?"
"真的。"
"你发誓——"
"一万零四十三。刚才刷新过。"
她把吸管拔出来——嘴角还冒着氧气的白雾——然后转过身对着雪山的方向喊了一句:"一万了!!!"
声音在群山之间回荡了一小下。旁边几个游客被吓了一跳。苏妈在镜头外面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大概是让她小声点。苏爸的笑声倒很清楚——很厚,像他从嗓子底下碾出来的一样。
苏晚柠转回来。"我就说吧——你是我们远安最厉害的——"
"是我们。"
她停了一下。然后在手机屏幕上轻轻敲了两下——用指尖,不是用骨节。像在敲门。
"嗯。是我们。"
氧气瓶的白雾又从管子里喷出来,模糊了她的脸。
晚风吹进来,把桌上的草稿纸吹落了一页。他弯腰捡起来。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六天的提纲和修改记录——有的划了横线,有的写了又划掉,有的在角落里画了一颗五角星——那是他觉得写得还不错的部分。
他把纸折好,夹进蓝色小本子里。
明天出分。
窗外梧桐树上的那片叶子终于从枝头落下来了。在风里转了两圈,慢悠悠地落在巷口的石板路上。
他最后刷新了一次后台。10213。
然后关掉手机,走到窗边,看着巷口那盏路灯——跟高中三年每天下晚自习时看到的是同一盏。灯光还是那个颜色。灯罩还是歪的。飞虫还是绕着圈在撞。
什么都没变。
又什么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