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五号,星期二。

    宋星燃是被电话吵醒的。

    不是闹钟。闹钟没响——他昨晚特意关了,想睡到自然醒。结果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得像台小型搅拌机,屏幕亮着,来电显示:张桂兰。

    他看了一眼时间。七点零三分。出分是九点。

    "宋星燃。"

    "你起来了吗。"张桂兰的声音跟平时上课一模一样——不紧不慢,每个字都落在恰好的位置上。

    "刚醒。"

    "那就起来洗脸。查分网站九点开放,提前十分钟登录,别等到点了一窝蜂挤——服务器会崩。账号是你准考证号,密码是你身份证后六位。准考证号还记得吗?"

    "记得。"

    "身份证呢?"

    "也记得。"

    "好。"她停了一下。"查完之后给我打个电话。不是发消息——打电话。不管考多少分,我都要听你亲口说。"

    "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

    "张老师,你现在说的事已经超过三件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张桂兰用一种很克制的语气说了句:"你高考都考完了嘴还这么贫。"

    "你教的。"

    张桂兰没接话。但挂电话之前他听到了一声很轻的笑——不是笑出声,是鼻腔里喷了一下气,像被呛到。她连笑都克制。

    宋星燃把手机放下,翻身下床。

    洗脸的时候水龙头开到最大,凉水浇在脸上激得头皮一紧。他用毛巾擦干,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额前的碎发还在滴水,眼睛里的睡意还没散干净,但瞳孔是清醒的——那种带着重量的清醒,像暴风雨之前天空压得很低的云层。

    他没慌。但也不是完全平静。

    心里有一根弦绷着,不是紧张,是等待。像站在起跑线上等发令枪——你知道自己练够了,但枪没响之前,谁都不敢说第一个跨出去的是你。

    厨房里他妈已经在煮粥了。灶台上的白瓷锅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把窗户糊了一片。她正在切咸菜,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咚地剁——节奏比平时快了半拍。宋星燃看了一眼她握刀的手指,指节有点发白。

    "你起这么早干嘛。"他说。

    "睡不着。"她没回头。

    "又不是你考。"

    "那我也睡不着。"

    宋星燃倒了杯凉白开,靠在厨房门框上喝。他妈剁完了咸菜,又去搅粥。搅了三圈又回来剁咸菜——咸菜已经剁完了,她忘了。刀在砧板上空剁了两下,自己愣了一下,把刀放下了。

    七点五十分。

    他坐回书桌前,打开那台老台式电脑。主机箱嗡地一声启动,风扇呼呼地转,显示屏亮起来的瞬间闪了一道白线。桌面还是那张默认的蓝色背景——一片草地加一朵云,Windows系统自带的,他从高一用到现在没换过。

    浏览器打开。省教育考试院的网站已经挂上了红色飘带——"2013年普通高等学校招生全国统一考试成绩查询"。字体是大红的楷体,加粗,下面是一行小字:"查询时间:6月25日9:00起"。

    他把准考证号输进一个记事本里存好。又把身份证号打了一遍,对着身份证核对了三遍。

    八点半。他妈把粥端进了他的房间,放在桌角。"先吃。"

    "放那儿。"

    "凉了不好吃。"

    "就放那儿。"

    她没走。站在他背后,手里还攥着围裙角。红豆粥的热气飘过来,甜丝丝地钻进鼻子,跟他高一下学期期末出分那天一模一样——那回她也在门口站着,围裙角也是攥着的。

    八点五十分。他刷新了一下页面。登陆入口亮了。

    他点进去。

    准考证号。粘贴。身份证号。后六位。验证码——四个歪歪扭扭的数字,他把屏幕亮度调低了一点才能看清。

    鼠标指针悬在"查询"两个字上。

    他那根绷了一早上的弦,在这一刻忽然松了一点点。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该做的事都做完了。试卷填完了。笔盖合上了。在那个考场里他尽了一个高中生的全部本分。剩下的部分不需要他动手了。

    他点了下去。

    页面转了大概三秒钟。

    浏览器上的那个小地球图标一圈一圈地转。他妈站在后面屏住了呼吸——他不用回头都知道她在屏气,因为围裙角摩擦的声音停了。

    页面跳出来了。

    省教育考试院,旁边是一张方方正正的成绩表格。表格最上面一行写着他的名字——"宋星燃"。往下一行是考号。再往下——各科分数和一串合计。

    语文 136。数学 148。英语 142。理综 289。

    总分:715。

    省排名:0031。市排名:0001。

    他盯着那四个数字看了一会儿。喉结滚了一下。然后做了件张桂兰要是看到了一定会批评他的事——他用手背擦了擦屏幕。不是屏幕脏。是下意识想确认那个数字不是沾在上面的灰尘。

    715。市排名0001。

    市状元。

    房间里安静了整整五秒。他妈把头凑到屏幕前面,眼睛眯成一条缝——她有点老花,不太看得清屏幕上的字。

    "多少?"她问,声音绷得像根快断的弦。

    "715。"

    "715是多少?能上清华吗?"

    "能。"

    "——那全省排多少?"

    "三十一。"他说。省排名0031,全省第三十一名。

    然后他看到了表格最右边的一行小字:2013年远安市普通高考理科类总分第一名。

    他的眉毛动了一下。不是扬起来——是皱下来的。眉心挤出一道浅浅的竖痕,跟他做物理大题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想到过成绩会高一些。

    但他没想到自己会是市状元。

    不是不自信。是他高三这一年从来没把"第一名"当成目标——他的目标是把自己所有能做的事都做到位。至于最后排第几名,那是别人的事。结果兜了一圈,别人把他排到了第一。

    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笑了。笑得很淡,嘴角往上扬了一点点又收了回去,像往池塘里扔了一颗很小的石子——涟漪还没散开就平了。

    "你笑什么?"他妈紧张兮兮地问。

    "没什么。"

    "说实话——"

    "真没什么。"他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了一步。"妈,你坐。"

    "我坐什么——"

    "你坐着。"他把座位让给她,自己在床沿上坐下来。然后用一种很平常的语调说了句:"我考了个市第一。"

    空气凝住了。

    他妈张着嘴,嘴唇动了两下,一个字没说出来。然后她做了一件宋星燃从来没见她做过的事——她把手里的围裙角举起来,捂住了自己的嘴。不是擦眼泪——眼泪还没下来。是捂住了那种控制不住的、会从嗓子眼里冲出来的声音。

    "——真的?"

    "真的。"

    "全市第一?"

    "全市第一。"

    她把围裙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手指在桌子上划了一下——不知道在摸什么,可能是鼠标,可能是键盘,可能是桌面上的什么痕迹。最后她抓起了手机。

    "我得给你爸打电话——"她拨出号码的时候手指在抖,按了三遍才按对。电话接通的一瞬间她的声音就变了——不是平时的那个语调。平时跟他爸打电话是打机关枪,一句接一句不间断。现在是——

    "老宋——儿子考了715——市第一——全市第一——"

    电话那头的声音宋星燃听不太清。只听到一个字:"啥?"然后是长长的沉默。再然后是他爸在车间里喊起来了——不是对着电话喊,是对着旁边的工友喊:"我儿子考了市第一!!!"

    声音穿过听筒跑出来,带着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他妈把手机稍稍从耳边挪开了一点,笑得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哭。是笑出来的眼泪,跟嘴角一起往上翘的那种。

    宋星燃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六月末的叶子最绿,绿得发亮,像有人往每一片上涂了一层清漆。蝉又开始叫了。比高考那天叫得还响。

    他低下头,给张桂兰打了个电话。

    "多少。"张桂兰接得很快——快得像她一直在等这个电话。

    "715。"

    "市排名。"

    "第一。"

    电话那头安静了。安静了大概有十秒。然后她又开口,语气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但末尾那个字没有咬住——有点颤。

    "宋星燃。"

    "嗯。"

    "考得好。"她说。就三个字,说完她自己停了一下,像是在把那三个字重新嚼一遍。然后清了清嗓子:"学校这边这两天会统计完所有毕业生的成绩,到时候会通知你。该领的奖金,该拍的照片,该做的招生宣传——一样都少不了你。"

    "知道了。"

    "还有——"她顿了一下,"市状元要在学校光荣榜上挂三年。照片你自己挑一张,别给我挑邋遢的。"

    宋星燃笑了一声。"行。"

    挂了电话之后他又看了一遍成绩表。语文136——比预估高了三分,作文应该是判得不错。数学148——两道选择题全对,扣的两分在大题步骤。英语142——完形填空全对,作文拿到了前两档的分。理综289——物理最后一题全做完了,化学没丢不该丢的分,生物有一个填空审题不太准。

    没有特别出彩的地方。也没有明显的失误。

    整体比他预估的高了五六分。比他摸底考少了整整一分。这个分数是合理的,跟他整个高三的水平完全吻合——没有超常发挥,也没有拉胯。

    重生能告诉他人生的方向,但告诉不了他高考试卷的答案。这些分数是他在过去这些天里一天一天磨出来的,不多不少,就是他该有的那个位置。

    他妈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对——715——市第一——我们远安县的!我儿子!"然后是隔壁的声音——"真的假的?!""真的——刚查出来的!你自己看——"

    不知道是哪个邻居,接着楼梯间里响起了咚咚咚的脚步声。再然后是敲门声,三下。

    宋星燃去开门。是楼下那个开小卖部的阿姨。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瓜汁从盘沿淌下来,她一路端上来滴了一走廊。

    "你妈说的——715?市第一?"

    "嗯。"

    "哎哟我的天——"她把西瓜盘子往他手里一塞,"吃——吃吃吃——不够楼下去拿——随便拿——"

    她转身往外走的时候绊了一下门槛,差点摔倒,自己先笑起来了。"我高兴得脚都不好使了。"

    宋星燃端着西瓜站在门口,看着走廊里逐渐围过来的人——楼上的、楼下的、隔壁单元的。消息像没有关龙头的自来水,顺着楼梯往下淌,一层湿一层,没到半小时整栋楼的邻居都知道了。

    他回到房间的时候电脑屏幕已经自动休眠了。他晃了一下鼠标,成绩单重新亮起来。高分表格上的每一行字都安安静静地躺在属于自己的格子里,像考场上写下来的每一个答案——不声不响,但站得住。

    楼下有个邻居叔叔扯着嗓子喊:"宋家的——考了715——远安一中好几年没出过市状元了——"

    他妈在客厅回了一句:"没几年——我儿子就出了——"

    ——

    九点半。苏晚柠的电话打过来了。

    不是语音。是视频通话——信号不好,她的脸在屏幕上卡成马赛克,三秒之后才拼回来。她在机场,头发扎了马尾,还是那件洗得发软的白T恤。背景是一个红色灯箱,上面写着"昆明长水国际机场"。

    "我查不了——我在机场信号太差了——网页刷了二十遍全是404——"她的声音急得变了调,像有人在后面撵着她。

    "别急。"宋星燃说。"把你准考证号发我。"

    苏晚柠低头翻手机——她的准考证号存在备忘录里,找了半天才找到,发过来的时候少打了一位。又补了一条。然后发了个五个感叹号过来。

    宋星燃在电脑上输入她的信息。

    页面加载。苏晚柠的分数跳出来了。

    "你自己看。"他把手机翻过来,对准电脑屏幕。

    苏晚柠盯着屏幕看了五秒。然后捂住了嘴。然后把手拿开了。然后又捂住了。

    "——623。"

    她用力拍了一下旁边的椅子——力气大得手机都晃了一下。宋星燃听到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像是包从椅子上滑下去了。

    "623!啊——"她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她爸的红旅行袋,"我理综居然考了231——我二模理综才216——"

    "稳住。"

    "我稳不住——我爸——爸——过来看——623——"

    苏爸的脸挤进屏幕——还是那件洗得泛白的深灰色T恤。他凑近手机,眯着眼看了看分数,然后说了三个字:"好。真好。"语气很平,脸上的皱纹却全部挤在了一起。苏妈的声音从镜头外面飘进来——"我就说——出分前我就跟你说了——623——跟我梦到的一模一样——"

    苏晚柠把手机端稳了,深吸了一口气。她眼睛红了——睫毛尖上挂了点水光。"——够双一流了吧。"

    "够。你高出往年线不少了。"他顿了一下说。

    她低下头,用手指按了按眼角。没哭出来,但鼻头是粉的。

    宋星燃看着她。前世她查分的场景他没见过——他那时候在人才市场投简历,连她的消息都没看。但后来从别人口中听说过。她去了省城一个普通的二本,学市场营销。毕业回县城考了五年公务员,没考上。

    "苏晚柠。"他说。

    "嗯?"

    "你对新闻、中文那些还感兴趣吗?"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623分。可以读一个不错的新闻系或者中文系了。但你不能只学纯文学——我之前在山顶跟你说的那个,还记得吗?"

    "记得——别学纯文科。"

    "对。如果你想去广州或者深圳——新闻传播类的,选一个偏新媒体或数据方向的专业。既有文字功底,又有技术门槛。毕业出路比纯新闻学宽。"

    "你怎么连这个都研究过了——"

    "帮你查的。"

    苏晚柠张了张嘴。然后小声说了句:"谢谢你。"

    然后她的眼睛又瞪大了一圈——"对了——李可——"她压低声音,往旁边看了一眼——机场广播正好响了,她跑到另一个角落,"李可托我告诉你——她说她的分也能上个不错的985。"

    "多少?"

    "她说了——695。比上一世还高。宋星燃,你说她怎么这么能考。"

    宋星燃点了点头。

    李可上一世是远安一中第一名,687分。这一世的她比上一世开朗了太多——虽然还是话少,但心里压着的那块石头已经松了。分数高过苏晚柠,在他意料之中。

    话还没说完,他的手机又震了。来电显示:赵磊。

    他接起来。

    "——星哥——"

    一个字。然后没了。电话那头只有喘气的声音,粗的,急的,像刚跑完八百米。宋星燃等了两秒,没催。

    "——星哥——我他妈519——我考上大学了——不是做梦——是真的——"

    赵磊的声音在嚎。嚎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像水龙头开到了最大又拧错了方向。他听到赵磊那边有人在喊——是赵姨的声音,尖尖的,穿透力很强:"磊磊——别喊了——邻居要投诉了——"

    "不管——妈你别管——星哥——理综那道物理最后一题——步骤分——你说得对——全拿到了——全——拿——到——了——"

    宋星燃把手机从耳边挪开了一点。赵磊的声浪太大了,震得话筒嗡嗡响。

    "519。"他说,"超了多少。"

    "十多分——去年一本线505——"

    "稳了。"

    "稳了——"赵磊又嚎了一声,这次像笑,因为后面跟着一串哈哈哈,气都快接不上了。然后电话那头哐当一响——像是人从椅子上滑下去了。赵姨的声音又飘过来:"磊磊——你给我坐好——"

    宋星燃笑了。

    519。宋星燃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去年一本线的数据。去年省一本线是505,今年如果差不多的话——赵磊高出十多分,稳了。

    他拿起手机翻了两下。果然——赵磊连发了七条语音。他没有点开,但能看见每条时长都不超过十秒——这不符合赵磊的语音习惯。平时他发语音最少三十秒起步,最长一条突破过一分钟。变短的唯一解释是:他的手在抖,按不住录音键。

    他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饺子。我请你。」

    赵磊秒回:「加两盘。」

    「你请。」

    「???不是说你请我吗???」

    「说好的高考之后找你算账——你没忘吧。」

    赵磊发了一串哈哈哈。

    宋星燃放下手机。窗外阳光已经把梧桐叶晒卷了边。他妈的声音还在楼道里回荡——已经从"715"讲到了他小学拿了第一个三好学生的故事。她再讲下去就该讲到幼儿园掰手指算数学题了。他站起身,把窗户推开一道缝。

    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红豆粥起了一层薄薄的皮。

    ——

    下午四点半。宋妈终于拎着菜篮子出门了。

    照常的路线——下楼,右转一百米,过两个路口,到菜市场。她在这个菜市场买了十几年菜,认识每一个摊位的老板。卖豆腐的是她小学同学,卖猪肉的是她老公单位的同事他老婆,卖菜心的是当年一起在供销社上过班的老姐妹。菜市场对她来说不是买菜的地方,是社交场。

    她今天走得比平时慢。不是累——是高兴。高兴到每走两步就有人拦下她说话。

    "哟——宋妈——你家儿子——"

    "715——你也知道了?"

    "整栋楼都知道了——"

    "对对对——市第一——"

    "啧啧啧——清华吧?"

    "还没填志愿呢——先别急——分数线没出来——"她嘴上说着别急,脸上的褶子全部往上翘,从眼角到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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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张脸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她买了一斤排骨,一斤带鱼,两把菜心,三个西红柿。经过水果摊的时候又多拿了一个西瓜——"这个重一点的好不好——不甜不要钱——我家孩子考了七幺五——"

    "知道了宋妈——你说了八遍了——"

    "怎么啦?说不得?我儿子——"

    "说得说得——"卖水果的大姐笑着帮她挑西瓜。

    然后她拎着菜往下一家摊位走的时候,停在了一个卖豆制品的摊位前。不是要买豆腐。是摊位旁边站着一个人。

    ——

    王素芬。

    穿着件碎花的短袖衬衫,手里拎着几个塑料袋——里面是半斤豆芽和一块豆腐。她低着头,正把找回的零钱往钱包里塞——钱包是那种老式的拉链包,人造革,红色,边角磨出了黑色的底。

    宋妈看到她的时候愣了一下。大概三秒之后才认出来——不是王素芬变样了,是她的状态变了。以前在菜市场碰面,王素芬都是老远就打招呼——"哟——你也出来买菜?""你家星燃最近怎么样?""哎你听说没——我们家瑶瑶——"那种打招呼是带节奏的,每个"你看我家孩子"都压在"你看你家孩子"前面,像排练过的。

    今天王素芬没有抬头。

    她数完了零钱,把豆芽和豆腐码进布袋子里,拉上拉链。然后转身——撞上了宋妈的目光。

    "——哦。"王素芬先开的口。嘴张开又合上了,像在想下一句话该怎么说。最后挤出来一个称谓:"宋家嫂子。"

    "素芬啊。"宋妈的声音比平时亮了好几个度,像调频广播突然转了台,手感都不一样了。"你也出来买菜?最近身体好吗?"

    "还行——还行。"

    "好久没在菜市场碰上你了。"宋妈说着,把西瓜换到左手——西瓜太重了,提了一会儿手就开始酸。但她没让别人看出来她在换手,动作行云流水。"我记得你以前都是早上买菜的吧。"

    "——今儿下午——临时想包点饺子。"

    "哦,包饺子好啊。韭菜馅儿?"

    "——猪肉白菜。"

    "猪肉白菜好——我家也爱吃。"宋妈把菜篮子往胳膊弯里挎了挎,脸上那个表情用最精准的词来形容就是——满面春光。不是假笑,不是客套,是那种从骨髓里往外冒的幸福感,藏不住也懒得藏。"对了——你还没问我家星燃考得怎么样呢。"

    王素芬的手指在钱包上攥了一下。人造革被指甲掐出一道印子。

    "——考得怎么样?"她问。声调是平的,但末尾的尾音往下滑了一点——不仔细听听不出来。

    "哦——就那样吧。"宋妈笑着摆了摆手,手上的动作很轻很轻——轻得像在赶一只不存在的蚊子。"又考了一个第一。"

    "年级第一?"

    "年级第一?"宋妈笑了一声——不是嘲讽,是那种觉得别人的话不够准确但不想纠正的笑。"全市第一。"

    王素芬没有马上接话。

    她把钱包塞进布袋子里。又拿出来。又塞回去。那个红色的人造革表面被她的手指反复揉搓,已经起了一小块皱。

    "715。"宋妈补了一句。"下午刚收到的班主任电话——省里排三十一。你说这孩子,平时看着不声不响的,一考就考个大的。我跟他爸还没反应过来呢,邻居们就已经在楼道里放鞭炮了——"

    她说这一串话的时候嘴皮子快得像个接力赛运动员。每个"715"咬得又圆又润,像一颗刚从树上拍下来的核桃。高三这一年她忍了太久了——王素芬每次碰到她都要提"我们家瑶瑶",从"瑶瑶这次又进步了"到"瑶瑶摸底考进前五十了"再到"瑶瑶二模又提了十分"。每一次都把"进步"两个字摁在她面前,像按一枚图钉——进了,进了,进了。

    宋星燃教过她回什么——"进步快都是应该的"。她当时心想:我能忍,不跟她一般见识。

    但她没想到——忍耐是有利息的。高考出分这天,连本带利一次性还给她了。

    "——那你们家瑶瑶呢?"宋妈问。她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特别自然,像在问"今天的豆芽新鲜不新鲜"。

    王素芬张了张嘴。有两秒的时间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不是没话说,是话太多,被堵住了喉咙。

    "——还行。能上个大学。"她说完低下头翻布袋子——豆芽的塑料袋口子松了,有几根掉进袋子缝里,她蹲下去捡。

    捡了三根。第四根没有捡——掉在菜市场潮湿的水泥地上,被来往的人踩了一脚,扁了。

    宋妈看着她蹲下去的姿势,脸上的笑淡了一点点。不是不忍心——是心里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去年冬天,王素芬在这里跟她说"我们家瑶瑶这次年级排名又进步了三十多名"的时候,她自己刚查完宋星燃的期末成绩——721,年级第一。但当时她只是笑了笑,说了句"那挺好的"。因为她怕——怕说多了人家觉得你嘚瑟,怕说少了人家觉得你心里有鬼。

    今天她不说了。

    不是忘了。是不想说了。

    "大学都差不多——上了就行。"宋妈说。语气比刚才轻了很多。不是施舍的同情,是一个母亲对另一个母亲的本能——她再不喜欢王素芬的那种炫耀,也不想去踩一个已经低着头的人。

    王素芬站起来。把豆芽塞进袋子最里面。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宋妈——只一眼,很快,像有人用手电筒照了一下又灭掉了。

    "——我先回去了。饺子馅还没剁。"她轻声说。

    "好。改天来家里坐坐。"宋妈说。

    改天是改到哪天,从来没人知道。菜市场道别,改天就是再见。但今天的改天,两个人都知道不会再有。

    王素芬转身,绕过卖菜心的摊位,又绕过卖蒜头的小推车。她的背是弯的——不是驼背,是那种把肩膀往里收的弯。手里那个红色人造革钱包从袋子里滑出半个角,她也没察觉。

    宋妈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手里的西瓜往下坠了一截,她才回过神来,换了一只手拎。

    然后她听到了旁边的摊位有个人小声问:"那是谁啊?"

    "——王素芬。她女儿——姓郑——"另一个人的声音更小,"——刚过三本线。听说是全班最差的一个。"

    "不可能吧——高一的时候不是挺能考的吗?"

    "谁知道呢——"

    宋妈没有回头。她拎着菜篮子走向下一个摊位——排骨。红烧排骨,她儿子爱吃。今天晚上要做顿好的。不是庆祝——是高兴。高兴这种事不需要理由,有了就做,做了就对。

    她低头看了眼带鱼。十二块一斤,今天没砍价。

    老板称完了她直接给钱,零头也没数。老板自己愣了一下,找了零递过去,她接过来往兜里一塞。然后她拎着满满两大袋菜,踩着菜市场的红灯和夕阳,一步一步走回了家。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停了下来。抬头看了一眼三楼——宋星燃房间的窗户亮着灯。梧桐树的影子被晚风吹得摇来摇去,灯光从叶缝间漏出来,一闪一闪的。

    她把菜放在地上,掏出手机给她爸打了个电话。

    "你儿子考了715。我跟你说——市第一。今晚你下班早点回来。"

    挂了之后她又往上看了一眼那扇窗。然后弯腰拎起菜,迈进了楼道。

    ——

    晚饭是红烧排骨、清炒菜心和番茄鸡蛋汤。宋星燃吃了两碗饭。

    他妈把排骨上最大的那块夹给了他,自己夹了块带骨头的——肉少,但好啃。她说她就喜欢吃带骨头的。他爸也挑带骨头的——"我喜欢啃。"他说。宋星燃看他俩在"骨头"这件事上互相谦让了一整顿饭。

    饭后他回到房间,打开电脑。

    公众号后台的私信爆了。

    昨天的第五篇推送《出分前最后一件事》下面冒出了几百条留言。有人报了分,有人还在查,有人已经在问填报思路。他翻了翻——六百多的,五百多的,四百多的。每条留言背后都站着一个跟他一样刚从考场里走出来的人。有人高兴,有人沉默,有人打了一串省略号。

    他在末尾看到一条留言——一个默认头像的用户写的,只有一行字:

    「学长。我过三本线了。谢谢你的文章。」

    他打了一行回复,又删了。最终什么都没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说什么。恭喜不对,安慰也不对。在这种情况下,沉默比任何话都更合适。

    他退出私信框,刷新首页。

    关注数:12907。

    一万两千九百零七个人。

    他关掉电脑。床上的被子被他妈白天来晒过了,闻起来有一股太阳味。他把枕头拍松,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吊扇——还是那片歪着的扇叶,每转一圈磕一下,哒、哒、哒。

    六月二十五号。晴天转多云,东南风二到三级,最高气温三十一度。

    一切都变了。

    后天开始写出分后的志愿填报系列——这回不是给所有人写,是给已经握着一个具体分数的人写。同样的分数,不同的出路。同样的志愿表,不同的选择。

    他把双手枕在脑后,闭了一会儿眼。

    窗外的蝉忽然停了一秒。然后叫得更响了。

    ——他们这一届的夏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