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七号。晴。天蓝得像有人往上泼了一整桶靛青颜料。

    考场设在县实验中学。远安一中的考生分到了三个考点,宋星燃这一批被划到了实验中学的第三考场。校门口拉起了警戒线,蓝色的隔离带在晨风里微微鼓动,上面印着"全国普通高等学校招生统一考试远安县考区"——白底红字,端端正正。

    宋星燃到的时候校门口已经站了上百号人。

    不是考生——是家长。

    穿红衣服的、穿紫色衣服的、穿新买运动鞋的。有人手里攥着风油精,有人拎着塑料袋——里面是切成小块的西瓜、剥好的煮鸡蛋、装在保温杯里的温开水。一个穿碎花裙子的阿姨蹲在马路牙子上给她女儿系鞋带,系了两遍。系完了站起来,又弯腰把鞋带塞进鞋舌底下,说"别绊倒了"。

    张桂兰站在警戒线外面,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好的考场分布表。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领口熨得笔挺。左手腕上的手表比平时调快了五分钟。

    她面前站了半个班的人。

    "准考证。"张桂兰指着邹成的透明文件袋,"再检查一遍。"

    邹成低头翻了一下。"在。"

    "身份证。"

    "也在。"

    "笔。"

    "三支。全试过了。"

    张桂兰点点头。然后目光扫过一排人,停在一个矮个子男生身上。"你水杯带了吗?"

    "带了——"

    "透明的。饮料不行。"她往他书包侧兜看了一眼,"你这不是水,是冰红茶。考场不给带。"

    "啊?"

    "对面小卖部。现在去买。跑着去。"

    男生拔腿就跑。旁边几个人笑出声。

    张桂兰没有笑。她把考场分布表递给了邹成,让他举着拍了张照发到班级群里。然后她做了件在她二十三年教学生涯里做过无数次的事——站到路边一块稍微高一点的台阶上,让所有人能看清她的脸。

    "我说三件事。"

    声音不大。但刚才嘻嘻哈哈的几个人都安静了。

    "第一,答题卡涂完之后检查三遍。准考证号、条形码、每道题选的答案。"

    "第二,遇到不会的题先跳过。不要在一道题上耗超过五分钟。五分钟没思路,就往后走。等你做完后面再回来,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新视角。"

    "第三——"她停了一下,"写完最后一个字,盖上笔盖,在座位上坐十秒。不要第一个冲出去,也不要最后一个。就安安静静地坐十秒。给自己的高中三年,画一个句号。"

    树上的知了叫了一声。

    邹成第一个开口。"张老师,你别说了——再说我要哭了。"

    "哭什么。"张桂兰从台阶上走下来,"还没进考场呢。"

    语气是嫌弃的。但转身的时候她用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自己的鼻翼——动作很快,像赶蚊子。

    苏晚柠是跟她爸妈一起来的。

    苏妈穿着一件绛红色的旗袍,侧边开衩不高不低,领口别了一枚珍珠胸针。脚上是一双白色皮鞋,走路的时候哒哒地响。她平时不这么穿——苏晚柠瞄了一眼就捂住了脸。

    "妈——你能不能不要——"

    "怎么了怎么了?"苏妈拉了拉旗袍的腰身,"旗开得胜——懂不懂?你刘阿姨的女儿去年高考,她穿了大红色旗袍,她女儿考了六百三十七。"

    "那是她女儿自己考的——跟她穿什么没关系。"

    "没关系我也穿。就穿一天,你忍忍。"

    苏爸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袋是切好的哈密瓜,一袋是毛巾和风油精。他没穿西装——平时工地上穿什么今天还是穿什么,深灰色T恤的领口洗得有点泛白了。话也少,就站在苏妈后面,偶尔拿毛巾擦一下自己的额头。六月初的太阳爬到树梢上,已经开始发力了。

    "笔试了没有?"苏爸开口。

    "试了。"

    "准考证呢?"

    "爸——你问了第四遍了。"

    "那就再查一遍。"

    苏晚柠叹了口气,拉开透明文件袋给他看。苏爸认真地数了一遍:准考证、身份证、三支黑色水笔、一支2B铅笔、橡皮、直尺、圆规。

    "直尺呢?"

    "在这——"

    "哦,看到了。"他把袋子重新拉好,递回去。然后抬手揉了一下苏晚柠的头发。下手很轻——跟他在工地上搬水泥的手劲完全不一样。

    苏晚柠低下头。睫毛湿了。

    "——哎呀。"苏妈一把把她揽过去,旗袍的绸子蹭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哭什么哭什么,还没考呢,不吉利——"

    "谁哭了。"苏晚柠挣出来,从苏爸手里把毛巾拿过来,按在眼睛上。

    苏妈嘴唇动了一下。她想说什么——大概是"别紧张"、"正常发挥"、"考不好也没关系"之类的。但她看到女儿按着毛巾的手背在微微发抖。于是那句话变成了别的。

    "……哈密瓜吃不吃?切好了。不吃冰的,我放外头放了一早上。"

    赵磊他爸妈比他到得还早。

    赵姨从超市搬了三箱矿泉水,搬不动,赵爸用出租车后备箱拉过来的。两个人把箱子拆开,水一瓶一瓶码在人行道边的台阶上。旁边立了一块硬纸板,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了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免费拿水。"

    没有一个字的笔画是直的。第一个"免"字下面那撇飞出去了,"费"字左边那个"贝"写得像"见"。一看就是赵磊自己写的。

    赵姨站在纸板旁边,手里已经攥着几瓶水了。她的围裙今天换了——不是平时在超市理货那条沾面粉和酱油渍的,是条新的,蓝格子,洗过一次,折痕还很明显。

    "别紧张啊,小伙子。先喝口水——"

    "谢谢阿姨——"

    "你是实验中学的还是一中的?"

    "我是二中的——"

    "二中的也是咱们远安的孩子!拿上拿上。"

    她又塞了两瓶给他。那个二中的考生抱了三瓶水走了,表情介于感激和不知所措之间。

    赵爸蹲在出租车旁边抽烟。他不像赵姨那样忙得转不开身——但烟夹在手指中间,每口都只吸一半,剩下一半被风吹散。眼睛一直盯着校门口方向。

    "磊磊来了没有?"赵姨回头喊。

    "还没。"赵爸用烟头指了一下路口。

    话音刚落,赵磊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他没背书包。手里只拎了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有准考证、身份证和一排黑水笔。校服没穿——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领口有点歪,像是早上穿的时候还在打哈欠。

    "妈!你搬水了?"

    "搬了搬了——你先别管水,你嘴里那个口腔溃疡——"

    "好了。"

    "好了?上个月你说好了——"

    赵磊张开嘴让她看。"真的,昨天就不疼了。"

    赵姨仔细看了一眼。确认了。然后她把一瓶开了盖的水塞到他手里。"先喝——别多喝,抿一小口。喝多了进考场憋不住。"

    "我知道,我知道——"赵磊接过水。又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免费拿水"的纸板。"妈,这字——真的不能找人帮你写一下吗?"

    "你写的。"

    "就是因为我写的——"

    "你写的就要用。你有意见?"

    赵磊张了张嘴,没话说了。

    赵爸站起来,把烟头踩灭。他走到赵磊面前,上下看了一眼——跟他看出租车引擎盖一样的眼神。检查完了,从裤兜里摸出一个东西塞给赵磊。

    一颗糖。薄荷味的。

    "含在嘴里。提神。"

    赵磊接过去。糖纸有点皱,在裤兜里压了一天了。他剥开塞进嘴里,薄荷味从舌头底下炸开,凉气冲上鼻腔。

    赵磊转身往校门口走。

    赵姨在背后喊:"磊磊——答题卡先涂——"

    "听到了——"

    走出三步。又回头。赵姨还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瓶没送出去的水,蓝格子围裙的下摆被风掀起来一个角。赵爸蹲回出租车旁边,两条手臂搭在膝盖上。两个人的姿势跟在家一模一样——一个站着,一个蹲着。只有背景换了,从厨房变成了校门口的人行道。

    赵磊把嘴里的糖从左边换到右边。然后对着他妈的背影挥了一下手。

    赵姨没看到。

    赵爸也没看到。

    他转回去,把透明文件袋攥紧了,迈进了警戒线的范围。

    宋星瑶是坐早上六点的班车来的。

    师范大学在省城,到远安县城要三个半小时。她昨晚就请好了假——"弟弟高考"四个字,辅导员一个字没多问就批了。早上四点四十起床,五点出门赶最早一班车。到县城的时候太阳刚爬上屋顶。

    她在校门口扫了一圈——先是看到了苏晚柠和她妈,然后看到了赵磊家那个"免费拿水"的纸板,再然后看到了蹲在出租车旁边的赵爸。

    最后在一棵梧桐树下找到了宋星燃。

    他蹲在树根边上,左手拿着透明文件袋,右手在拨地上的蚂蚁。拇指大小的一只蚂蚁,搬着比它大五倍的碎饼干——被一块树根卡住了路线。他不知道看了多久。

    "宋星燃。"

    他抬起头。星瑶姐站在两米外,一只手扶着行李箱拉杆,头发被颠簸的大巴磨得散了半边。另一只手还拎着两个塑料袋。

    "你怎么来了。"他站了起来。

    "我怎么来了——你高考啊。"她把行李箱支在旁边,走过来。

    她刚从空调大巴上下来,指节上还有一路攥着扶手留下的红印子。

    把手里的塑料袋递过去——一个透明密封袋,里面装了两支笔、一块橡皮和一个削好的2B铅笔。跟宋星燃自己准备的完全一样。另一个塑料袋里是三个红豆面包和一瓶保温杯装的红豆粥。

    "妈走的时候还没起来吧。"宋星瑶说。

    宋星燃没有说话。

    "她早上醒过一次,掀窗帘看了一下——说今天太阳真大。然后回去睡了。"

    "她嫌热。"宋星燃把红豆面包拿过来,打开吃了起来。

    宋星瑶她抬手帮他把校服领子上粘的一小片梧桐树飞絮摘下来。动作轻得像在捡棉絮。

    "爸呢。"宋星瑶问。

    "加班。"宋星燃说。"他那个厂子下个月要交货,走不开。"

    宋星瑶没有接话。

    太阳照在她侧脸上,下巴的轮廓跟宋星燃一模一样——宋妈每次说他俩"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时候用的就是这个角度。她把行李箱拉杆收回去,找了片干净的人行道,靠着梧桐树站好了。

    "行。"她说,"我在这儿等你。你快进去吧。考完请你吃好吃的。"

    进考场的时间到了。

    苏晚柠把哈密瓜盒子还给苏妈的时候,苏妈终于忍不住了。她拽着女儿的胳膊,想了想,又把那句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四个字:"别跑太快。"

    苏晚柠边跑边说:"我知道了。"

    赵磊把那颗薄荷糖的最后一点甜味吞下去了。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他爸妈——赵姨终于看到了,挥着水瓶冲他喊了一句什么。太远了,听不清楚。但他拼凑出了口型。

    ——加油。

    他笑了一下。嘴唇上那个持续了两个多月的口腔溃疡已经完全好了,留了一个淡淡的白印子。他把透明文件袋举过头顶晃了晃。然后大步往考场走。

    李可是自己来的。

    她爸妈没来——或者来了站在别的地方,宋星燃没看见。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校服裤子熨过了,棱角分明。刘海还是遮眉毛的那个长度,但今天别了一个银色的小发夹——把左边的头发别到耳后,露出了小半边脸。

    她走过张桂兰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

    张桂兰说了什么。李可点点头。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声音太轻,宋星燃没听见是什么。但张桂兰听完之后笑了。不是惯常那种讲课时的笑——是眼角先皱起来的、整张脸都在动的笑。

    宋星燃排在队伍里,跟着人流往校门口移。

    往前走的时候,他经过了赵磊家那个"免费拿水"的纸板。硬纸板被太阳晒得有点翘角了,"免费"那个"免"字最下面的撇已经弯成了波浪线。

    他经过的时候拿起了一瓶水。赵姨正在给一个考生家长指路,没注意到他。他把水放进书包侧兜,拉好拉链。

    再往前走,是苏晚柠她爸妈站的位置。苏妈还在拽旗袍的腰身——她腰上那个珍珠胸针歪了,苏爸正在帮她扶正。动作笨拙,手指太粗,扣了半天没扣好。苏妈打了他手背一下。

    宋星燃没有停下来。跨过了警戒线。

    考场在教学楼四楼,四零三教室。

    宋星燃找到座位——第三排靠窗。位置跟他在一班的座位差不多。窗外的梧桐树比远安一中那棵矮一些,但枝叶一样密。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小块光斑。

    他坐下。把透明文件袋放在桌子左上角。红豆粥的保温杯从侧袋里滑出来,他顺手推到文件袋后面——考场不给带杯子上桌,只能放地上。

    黑板上写着三行字:

    "答题卡涂写规范" "考试时间:9:00-11:30" "祝全体考生沉着冷静,考出水平"

    监考老师是两个陌生人。一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戴眼镜,在讲台上核对考生信息表。另一个年轻一点的男老师在挨个检查透明袋。

    宋星燃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是干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没有抖。不是压制的。是真的不抖。前世他坐进这个考场的时候手抖得连笔都握不稳,第一题做了五分钟才把ABCD四个选项看完。那是从高二就开始的——跟沈泽宇在一起之后成绩一路下滑,越滑越怕,越怕越滑。

    这一世他的手很稳。

    不是因为题目简单——是因为他已经把该做的事一件不落地做完了。尽人事,听天命。

    铃声。九点整。试卷发下来了。

    语文。第一道题是语言文字运用。他翻了一下试卷——默写题考的是高中篇目的两句,初中的三句。作文题目是材料作文,给了一段关于"时间"的文字。

    他拿起笔。笔握在虎口的位置,跟平时写字的角度一模一样。

    落笔。第一题的答案。

    他的手一直没有抖。

    两个半小时像被人从水龙头里放掉的水,转眼就流走了。

    宋星燃在最后十秒停笔。盖上笔盖。没有第一个站起来,也没有最后一个。他在座位上坐完张桂兰说的那十秒——十、九、八、七——心里默数。然后起身。

    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已经爬到了头顶上。走廊里到处是人。有人在对答案,有人蹲在墙角不说话,有人在往楼下跑,跑得太快差点撞到迎面端着饭盒的老师。空气里混杂着汗味、风油精味和刚拆封的密封袋塑料味。

    他在楼梯口遇到了苏晚柠。

    苏晚柠的眼睛红的。

    不只是她一个人——走廊里好几个女生眼睛都是红的。但她不是在哭。红是红,干的。像刚揉过。

    "作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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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声音有点哑,"我写跑题了。"

    "你怎么知道。"

    "我听到别人在讨论——他们写的是'珍惜时间'。我写的是——"她咬了一下嘴唇,"我写的是'时间不会等人'。"

    "一样的意思。"

    "不一样——"

    "一样的。"他说,"同一个论点的两种表述。'珍惜'是从正面说,'不会等人'是从反面说。核心论点没偏。只要你没写成'时间不重要'。"

    她愣了一下。然后吸了一下鼻子。"你确定?"

    "我确定。"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不是擦脸,是擤了一下鼻涕。擤得很用力,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一下。

    宋星燃笑了一下。

    下午数学。

    赵磊在数学卷子上耗了整整两个小时四十分钟。最后一个大题最后一问他放了空——看了一遍题目,又看了第二遍。然后拿起笔在卷子上写了一个"F",又划掉了。

    划掉之后在下面补了一行字:"我知道要用F=ma。但我不知道它的加速度是多少。"

    他不知道,但没空着。把会做的步骤全写完了,连受力分析图都画了上去。画得很难看——圆的画成椭圆,箭头的尖是歪的。但每一个力都标了方向。

    考完之后他在楼下等宋星燃。

    "最后一问你做了吗。"

    "做了。"

    "妈的——"赵磊踢了一脚地上的树根。"我就差那一步——我列了式子——我知道是F=ma——"

    "那就够了。"

    "什么够了?我没做出来——"

    "你列了式子,画了受力分析。这两步就有分。"

    赵磊嘴张着,保持了三秒。然后他把手里的透明文件袋一甩。"——真的?"

    "真的。数学大题按步骤给分。"

    赵磊猛地吸了一口气。整个人从脚后跟往上蹿了一截,像被人充了气。

    "——那八十二——"

    "我说的高考之后找你算账,没说高考第一天。"

    赵磊嘴闭上了。然后指着宋星燃的鼻子——"你等着。明天理综。物理大题我要全对。"

    他说这话的时候口腔溃疡好透了,薄荷糖也早化了,嘴唇上留了淡淡的白印子。但嘴角咧开的弧度跟高一下学期一模一样,从来没变过。

    第二天,六月八号。

    理综。外语。

    下午英语听力放完的时候,窗外起了一阵风。梧桐树叶子哗啦啦地翻了个面,阳光从叶缝里洒进考场,打在宋星燃的答题卡上——正好照在最后一个涂完的选项上。

    C。

    他盖上笔盖。

    还剩最后八分钟。他没有提前交卷。他把答题卡翻过来翻过去检查了三遍——不是翻面,是逐题核对——准考证号、条形码、每题涂的字母。张桂兰说的。三遍。

    第七分钟。第二遍。

    第四分钟。第三遍。

    最后一分钟。他把试卷合上,手放回桌面。然后在心里默数——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铃声响了。

    监考老师宣布收卷。他把试卷往前传。然后站起来。

    一切结束了。

    走出考场的感觉跟走进来不一样。

    走进来的时候空气是绷紧的——像一根拉满了还没松的皮筋。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一种"还没到"的紧张。走出来的时候皮筋松了。有人跑,有人跳,有人把透明文件袋往天上扔,撞到走廊天花板弹回来砸在自己头上,捂着头笑。有人在楼下抱着家长哭,家长也在哭,两个人哭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宋星燃没有跑。也没有跳。

    他顺着人流走下了四楼的楼梯。一步一级,不快不慢。鞋底踩在水磨石台阶上的声音跟他高二那个秋天的下午一模一样——那天他重生回来的第一天,课间操,他从教室走出去,站在走廊上第一次看到操场上还没被翻修的跑道。他心里想的是:这辈子从头再来。

    这辈子他没有从头再来。

    他是从头,再多做一件事。

    走出校门口的时候太阳还没落。警戒线的蓝色隔离带已经被人踩倒了,上面印的"全国普通高等学校招生统一考试"歪在地上,最后几个字被鞋印遮住了。

    他站在警戒线外面,梧桐树下,回头看了一下考场楼。

    四楼。四零三教室。灯还亮着,有人在整理讲桌。

    然后他听到有人喊他名字。

    是苏晚柠的声音。"宋星燃!——别跑——你考得怎么样!——"

    他转过身。苏晚柠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拎着那个透明的文件袋,马尾甩得啪啪响。她后面是赵磊——赵磊的T恤前襟湿了一大片,不知道是汗还是水。再后面跟着的人让他愣了一下。

    李可。

    她跟在他们后面。没有挤,也没有跑。但她跟上了。

    四个人站成一排,背后是考场楼投下来的大片阴影,面前是人来人往的街道和橙色夕阳。

    苏晚柠第一个开口:"我不问你答案——你就说一句——作文偏吗?"

    "不偏。"

    "你发誓——"

    "你不信我就不要问。"

    "那——理综——物理最后一题——"

    赵磊突然扑过来勒住他的脖子。"——星哥——那道题我他妈全做完了——我说认真的——受力分析完了之后加速度算出来了——然后动量守恒——然后代入数值——我全做完了——我也不知道对不对但是步骤全写完了——"

    "你松手——"

    "不松——你跟我说实话——那道题的加速度到底是不是——"

    宋星燃掰开他的胳膊。"你别对答案。张老师说的。"

    "我不是对答案——我就是想知道——"

    "不行。"

    "为什么——"

    "因为已经考完了。你再纠结那道题的加速度,明天醒来你会想撞墙。后天也是。后天之后又是明天。"

    赵磊愣住了。

    苏晚柠在一边没说话。她把马尾拨到前面来,手指绕着发尾转了一圈。

    然后李可开口了。

    声音还是很轻。但所有人听到了。

    "考完了。"

    就这三个字。

    赵磊的胳膊从宋星燃脖子上松开了。苏晚柠转过头。宋星燃看着她——她的刘海还被发夹别在耳后,露出的半张脸被夕阳光照成了橘色。

    "嗯。"他说。"考完了。"

    梧桐树上的知了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叫声。远处有个考生把书包往天上一扔——飞了大概两米高,掉下来的时候没接稳,砸在了他爸的车顶盖上。他爸在骂,旁边的人在笑。

    苏晚柠把马尾甩回去了。"去不去吃饭——我爸说请客——"

    赵磊立马举手。"去——我妈说带红烧肉来——"

    "你妈不是在发水吗?"

    "发完了——三箱全发完了——她回家做菜了——她说晚上给星哥也带一份——"

    李可没有说话。但她往前走了一步。那一步几乎听不到脚步声。

    宋星燃把透明文件袋夹在胳膊底下。

    "走吧。"

    四个人穿过人群。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四个人的并排,最左边那个最高的,最右边那个矮一点的。影子叠在警戒线的蓝色塑料皮上,拖过被踩倒的那行字。

    六月的风从身后刮过来。

    高考结束了。

    但它们的故事,还没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