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七号,星期三。距离高考还有二十一天。

    张桂兰在早读前宣布了最后一次模拟考的时间——下周一、周二,两天,完全按高考的科目顺序走。

    "最后一模。"她把粉笔搁在讲台边上,"跟前面两次不一样——这次不难。"

    底下抬起了几颗脑袋。

    "不是安慰你们。最后一次模拟考的意义不是排名,是找手感。卷子结构、时间分配、涂答题卡的节奏——这些比分数重要。听懂了吗。"

    有人点头,有人还在懵。宋星燃把英语单词本合上了。他听懂了。前世也听过这段话,张桂兰每年都说,措辞都差不多。但前世他没听懂——或者说,听懂了字面意思,没听懂底下的东西。

    最后一模不难,是因为学校不想让任何人在高考前心态崩掉。排名不重要,是因为排名早就定了——三模之后不会再有大的洗牌。找手感,是因为高考考场上唯一能控制的东西只有手感。

    这些道理,前世他是高考结束之后才想明白的。

    考前那个周末,教室里的气氛变了。

    不是松了——是另一种紧。之前是闷头刷题的紧,现在是反复翻错题本的紧。走廊里抱着卷子跑的人少了,站在窗前对着阳光看错题本的人多了。有人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最后一遍",写完划掉改成"最后第二遍",又划掉改成"倒数第二遍"。

    赵磊周六下午把物理错题本翻到了第一页,从头开始看。宋星燃从旁边瞥了一眼——高一上学期第一次月考的错题,旁边用红笔写了一行字:力的分解方向画反了。那行字很旧了,墨水已经褪成暗红色。

    "这你什么时候写的。"

    "高二。"赵磊没抬头,"你刚开始给我讲力学的时候。"

    宋星燃没有再说话。

    苏晚柠在教室另一头做化学。她把有机推断的所有题型按官能团重新整理了一遍,每一种题型旁边标注了"可能看错的位置"——酯基画个圈,羧基画个圈,醛基画个圈,圈旁边写:冷静,再看一遍。这是那次周测之后她自己加的。宋星燃注意到那个本子的封面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

    李可坐在最后一排靠窗,面前摊着一张理综卷子。她没有做,只是看——从左到右扫一遍选择题,从右到左扫一遍填空题。每隔十几秒翻一页。宋星燃知道她在做什么:把整张卷子的结构印在脑子里。李可不需要反复做错题,她的认知模式会自动归档——但前提是她得让大脑有时间归档。这种"只看不做"的方式,是她自己找到的考前节奏。

    周一早上,晴天。

    第一科语文。宋星燃拿到卷子翻了一下,看到文言文阅读的选篇——《史记·货殖列传》。他嘴角动了一下。出题老师应该是随便选的,但这个题目落在他手里,跟别人看到的东西不一样。

    作文题目只有一句话:"有人说,走得更快的人看到更多风景;也有人说,走得更慢的人看到更深的风景。请结合你的思考写一篇文章。"

    宋星燃没有急着下笔。他在草稿纸上写了三个字:快慢论。然后划掉了,重新写:走自己的路。又划掉了。最后他写:边走边看。

    他用了一个比喻——一棵树的生长。春天抽枝是"快",夏天扎根是"慢"。你站在树下往上望,看到的是枝叶疯长;你把土刨开往下看,根系也在同时扩张。快和慢不是先后发生的,是同一件事的两个侧面。就像高三这一年——所有人都在往前跑,但每个人跑的其实是不同的路。有人在刷题量上跑得快,有人在错题本上走得慢。最后高考不考谁跑得快——考的是谁在跑的时候,把路看清楚了。

    写到最后一段的时候,他想起赵磊翻到高一错题的那个下午。他没有在作文里写这个,但他知道这篇作文的底子是从那里来的。

    下午数学。选择题第三题是个陷阱,函数图像选择题——但比一模二模的陷阱浅得多,稍微检查一遍就能绕开。填空题最后一道立体几何甚至比平时周测还简单。宋星燃做完的时候还剩二十五分钟。他没有提前交卷——他花了十分钟把整张答题卡检查了一遍,确保没有涂错。这是他前世高考犯过的错:理综答题卡涂串了一列,扣了十二分。这辈子他不会在同一个坑里摔两次。

    周二上午理综。物理最后一道大题是一个斜面加弹簧的力学综合题。宋星燃读题读到第二行就停了一秒——题里有一句话:"假设弹簧始终处于弹性限度内。"这句话放在任何模拟卷里都是正常表述,但一模二模喜欢在这里挖坑——要么超过弹性限度,要么摩擦力方向突变。三模直接把这个坑填平了。

    他做完之后没有马上检查,而是靠在椅背上闭了十秒钟眼睛。物理周老师考前说过一句话:"最后一模是让你们找信心的。"他当时觉得周老师只是在安慰人。现在他明白了——不是安慰,是陈述事实。

    下午英语。完形填空讲了一个邮递员的故事,二十个空里最难的一个考的是"nevertheless"和"nonetheless"的区分——但这个考点在二模出现过,几乎一模一样的句子结构。听力语速也比平时慢了一点。宋星燃做完的时候想:如果有人这次英语还不及格,那可能真的不是水平问题,是心态彻底崩了。

    周三出成绩。

    物理卷子发下来的时候,赵磊盯着分数看了大概有五秒钟。然后他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

    "七十八。"

    他的声音不大,但前后左右都听见了。前桌回头看了一眼他的卷子,后桌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赵磊没有回应——他拿着卷子穿过两排桌子,大步走到宋星燃桌前,把卷子往桌上一拍。

    "宋星燃!七十八!物理!"

    卷子拍到桌上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把宋星燃正在做的英语改错题吹歪了。宋星燃把笔放下,看了一眼卷子上的分数——红色水笔写的78,墨水还没完全干,笔画边缘微微洇开。

    他又看了一眼赵磊的脸。赵磊从高三上学期物理六十出头开始,每次进步都会来跟他汇报。三十二分那次是低着头说的,五十五分那次是挠着后脑勺说的,六十九分摸底考那次是小跑过来的。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赵磊是走过来的。步伐很稳,像在说一件不必怀疑的事。

    "你看这儿。"赵磊指着最后一道大题,"弹簧那题,我第二问推出来了。虽然第三问没做全——但是第二问,十二分,全在。"

    旁边几个同学凑过来看。物理课代表陈洋从过道另一边探过头来——他是班里的物理尖子,平时物理稳在九十以上。他看了一眼赵磊的卷子,说了句"牛逼啊赵磊",语气里没有调侃。

    赵磊的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

    宋星燃把卷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选择题错两道,填空题错一道,实验题扣两分——这些丢分的地方跟平时一模一样:力的分解方向、电路图连线、有效数字保留。不是新的错。他的目光在卷面上停了大概十秒钟。

    "嗯。"他把卷子放回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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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简单了。"

    赵磊的笑容凝固了半秒。嘴角还扬着,但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

    "什么题简单了——"赵磊把卷子拿起来,"我这次是真的——"

    "学校故意的。"宋星燃把英语改错题重新摆正,语气很平,"考前最后一次模考,出浅一点,给大家进考场之前涨涨自信心。每年都这样。"

    赵磊的嘴角掉下来了。

    周围安静了两秒。然后赵磊把卷子往桌上一摔。"宋星燃!你他妈就不能让我自己高兴一会儿?!"

    赵磊一脚踹在他小腿上。不重,校服裤子留了个灰印子。

    "你下次能不能晚五分钟再说。"

    "不能。"

    赵磊又踹了一脚。宋星燃弯腰把灰拍掉,嘴角动了一下。

    后桌有人笑出声。赵磊自己也绷不住了,把卷子从桌上捡起来,折了两折塞进桌肚。"操。七十八——反正我高兴。"

    坐在第二排的苏晚柠一直没有回头,但她的笔停了。面前摊着化学卷子——九十一分。她在背面空白处写了一个化学方程式。是她周测看错酯基的那个反应。又写了一遍。这次没有看错。

    李可去走廊尽头看排名榜了。回来的时候脚步很轻,坐下之后对旁边的人说了一个数字。然后低头继续做卷子,表情跟平时一模一样。

    晚上七点,晚自习开始。

    张桂兰站在讲台上,没有发成绩条,没有念排名。她只说了一句话:"最后一模考完了。成绩单明天贴。今晚你们只有一个任务——把每科的错题重做一遍,不看答案。"

    底下没有人抱怨。这不是三模——这是倒数第三个晚自习。所有人都在低头翻卷子,红笔在纸上划过,没有人说话。

    宋星燃把数学错题改完之后抬起头,看了一眼黑板右下角的倒计时——二十。邹成今晚忘记擦了,数字还停留在两天前。他用粉笔把"20"擦掉,写了一个"18"。粉笔灰落在袖子上,他没有拍。

    倒计时十八天。

    晚上十点半回宿舍的路上,赵磊走在宋星燃旁边。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一晃一晃的。

    "等我高考物理考到八十——"

    "八十二。"

    赵磊愣了一下。"你怎么还给我加了两分。"

    "周老师说你实验题的有效数字还能抠两分。"

    "……行。"赵磊挠了挠后脑勺,"八十二。考到了请你吃饺子。"

    宋星燃没接话。梧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翻了个面,露出背面银白色的脉络。

    公众号后台,关注量:九千七百二十四。

    他翻了一下后台留言。最近的一条是五分钟前发的:"孩子还有十几天就高考了,我比他紧张。翻到你们去年那篇《函数零点三步法》,打印出来钉在孩子的错题本最后一页。谢谢你们做了这个号。"

    宋星燃盯着"还有十几天"这五个字看了一会儿。

    六月七号。还有十八天。

    他在留言区打了三个字:"祝考上"。光标闪了两下。他把"祝考上"删了,重新打:"把错题本再看一遍。不要翻新的。看旧的那本——从第一页开始看。看一遍就够了。你孩子能做到的。"

    发送。

    宋星燃关掉后台,推开网咖的玻璃门。五月的阳光打在校服上,梧桐树的影子碎了一地。

    距离高考,还有十八天。公众号离一万关注,还差两百七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