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远安一中,走廊空了。
下课铃响,大半人直接趴在桌上——不是困,是脑子转不动了。一道立体几何辅助线画了四遍,每一遍都是错的。把笔一丢,趴五分钟,起来画第五遍。
这就是高原期。每天的作息一模一样:六点起,十一点睡,刷六张卷子,背三十个单词。比上个月更努力了百分之二十,然后周测退步了五名。你想不通,但你没力气想了。
四月的第一个班会,张桂兰没有拿成绩单。她站在讲台上,两只手撑着讲桌边缘。
"我带上一届的时候,四月月考全班四十二个人,三十三个退步了。包括最后考得最好的那个——他语文从一百二掉到一百零四。我跟他说:你走在高原上。高原上跑每一步都喘,但你脚下的海拔已经是三千米了。"
她停了一下。"所以今天我只说一句:你觉得怎么学都学不进去,成绩原地踏步——恭喜你,你到了。剩下的就是继续往前走。"
宋星燃没有鼓掌。这些话他前世听过一遍了——张桂兰带上一届的时候也讲过。他不意外,甚至有点走神,脑子里冒出一个不太恰当的类比:这跟减肥卡平台期差不多。跑了一个月每天十公里,体重秤上的数字纹丝不动。不是白跑了——是身体在重新分配。只是数字看不出来。
这一世他没有高原期。不是知道答案,是走过一遍了。现在的停滞感不是退步,是大脑在把之前冲上来的东西重新整理归档。他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让身边的人也走过这段路。
宿舍里的夜晚变长了。
凌晨一点,厕所门缝还有光——有人坐在马桶盖上看错题本。凌晨两点,对面上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英语听力的播放界面。
宋星燃不劝。他知道这个阶段劝没有用。他唯一做的是每天睡前给赵磊划三道重点题——物理一道,化学一道,英语一道。有时候在旁边写一行小字:和昨天那道是一个题型,换了个参数。
有一天半夜,走廊里有哭声——压得很低,断断续续的。应该是哪个宿舍的女生。哭了一小会儿,停了,传来洗脸的水声。宋星燃翻了个身。前世他也哭过,不止一次。有一次在厕所隔间蹲了四十分钟,把校服领子塞进嘴里咬着,没出声。
他闭上眼睛。明天还有课。
苏晚柠在四月的第二个星期四崩了。
周测化学,有机推断大题她把一个酯基看成了羧基,从头到尾就这一个错,十四分全没了。卷子发下来她没有揉、没有撕,改到一半笔停了,站起来走出教室。
宋星燃等了五分钟,然后合上书跟了出去。
操场很暗。苏晚柠坐在看台最后一排,膝盖曲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化学卷子放在旁边,被风翻了一角,她没有按住。
宋星燃在她旁边隔了一个位置坐下。没有说话。
沉默了大概两分钟。
"不是因为不会。"苏晚柠开口了,声音有点哑,"是因为看错了一个基团。就一个。"
"看走眼这种事,谁都会有。"宋星燃的语气很平,"但你想过没有——这错现在出现,比高考出现好。"
苏晚柠偏了一下头。
"一模二模周测月考,错的每一道题都是白捡的。你用一个周测的十四分,换高考不犯同一个错。有一说一,这算幸运。"
苏晚柠低头看着手里的化学卷子,沉默了一会儿。
"我妈。"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前两天打电话来,我说化学还行。她说'还行是什么意思?具体一点。'然后又说我爸单位的王叔叔的女儿在省城实验,理综稳在两百七了。今天考试,看到那个酯基的第一秒,脑子里冒出来的不是化学式——是她说'还行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妈多久没给我打电话了吗。"宋星燃开口了,语气很平淡,"两个月。上次打电话是过年,问我有没有吃饱。她不会问我考第几——她不知道年级第一和年级第九差多少分,也不觉得需要知道。她只会说饭要吃饱。跟你妈说的'还行是什么意思',意思是一样的——只是说法不一样。"
苏晚柠沉默了很久。
"你觉得我现在回去——"她把化学卷子卷成一个筒,"能重新推那道题吗。"
"能。你又不是鱼,记性没那么差。"
苏晚柠看了他两秒。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煤渣。"回去刷题了。"眼睛还有点红,但语气已经稳了。
赵磊开始长溃疡。嘴里左边一个右边一个,吃饭疼得龇牙咧嘴。
"几点睡的。"
"一点。"赵磊喷西瓜霜,含含糊糊地说,"方程式背了又忘,忘了又背。昨晚做梦在配平,睁眼发现是枕头的拉链。"
"今晚十一点睡。"
"不行——明天周测。"
"方程式背不住不是因为记性差,是缺觉。大脑缺觉时第一个丢掉的就是短期记忆。你现在背三遍等于睡够了背一遍。"
赵磊盯着他看了两秒,把化学卷子往旁边推了一下。"你说过你试过。"
"嗯。高二连续五天只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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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小时,周测退步了八名。后来改回来了。"
赵磊把西瓜霜塞进桌肚,拿起了语文。
五一放假一天。公告栏贴通知的时候所有人都在骂。
宋星燃没回去。宋妈打电话来,他只说了一句"放一天,不回了"。宋妈沉默了一秒,说"那你自己买点好吃的"。没有问成绩,没有问排名——就说买点好吃的。
苏晚柠也没回去。赵磊回了——骑车四十分钟,"回去吃我妈做的红烧肉,明天早上回来赶上第一节。"
五月一号早上,教室是空的。宋星燃打开英语组那台旧电脑,登录公众号后台。关注量:九千四百一十二。比三月底涨了一千多。后台未回复留言快三百条了。
他把留言窗口拉到底,一条一条往回翻。物理的归物理,数学的归数学,能一句话回的当场打字。回了一个多小时,脖子酸了,他转了转脑袋,然后打开编辑器开始写新推送。
标题是《高原期——为什么越努力越退步》。三条方法:睡眠优先于刷题,改错优先于做新题,不要比进度。
写第三条的时候他想起苏晚柠说的那句"省城实验理综稳在两百七"。高原期不能跟任何人比,因为你不知道别人走在哪个海拔上。
推送发出去。下午有人留言说第三条"是所有推文里最狠的一条"——因为说的是实话。
赵磊十一点推门进来,头发被风吹成了中分,手里拎着一个保温饭盒。
"我妈非要我带——说给那个给你划题的小孩多吃点。"
打开。红烧肉,六味料的,还是热的。肥肉浸到了底下的米饭里。
宋星燃夹了一块。"帮我谢谢你妈。"
赵磊在旁边坐下来,扫了一眼屏幕上还没关掉的留言列表,指着其中一条说:"电磁感应四类——你之前给我划的那个。我把四类的图全部画了一遍,画完就清楚了。"
"你之前不是物理最弱吗。"
"现在不是了。"赵磊挠了挠后脑勺,"现在最弱的是现代文阅读。"
苏晚柠抿了一下嘴。
晚上七点,回家的人陆续返校。赵磊的黑眼圈消了点,红烧肉吃了三碗,骑车回来头发又变成了迎风的中分。
晚自习铃响,邹成走进教室,拿起粉笔在黑板右下角写了一行字——距离高考还有三十七天。写完拍拍手上的粉笔灰,坐回座位做题。
宋星燃低头继续做英语完形填空。梧桐树在夜风里沙沙地响。
高原还没过去。但没关系——他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