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之后,周测变成了呼吸一样的东西。每周四下午最后两节课,数学或者理综轮着来。成绩周五下午贴出来,A4纸,排名、姓名、总分、各科分数,从上往下排。张桂兰拿透明胶带四个角各贴一下,拍一拍纸面确认贴稳了,然后转身出去——教了二十年高三的人才有那种平静。她知道这张纸上的数字下一周就会全部重写。
宋星燃的名字一直在第一行,和后面的分差有时候大有时候小,但位子没动过。他已经不需要看排名了——他在心里有一张更精确的表,哪道题可以扣、哪道题必须全对、哪道题写到这里就够了。
苏晚柠不一样。
三月的第三周,数学周测的压轴题考了导数与不等式综合,第二问分类讨论漏一种就全扣。她漏了一种。
卷子发下来之后她盯着那道题看了很久。课间在草稿纸上重推,推到一半揉成团塞进桌肚,抽一张新的重新写。写到第三步停住了——不是不会,是犹豫走哪条路。
宋星燃站起来,从自己桌上撕下演草本的一页,放到她桌角。
纸上是两种解法。第一种分类讨论,参数分三种情况,每一步旁边用铅笔标了判断条件。第二种参变分离,构造函数一步到位。纸的最上面画了一条横线,左边写"稳",右边写"快"。
苏晚柠没有抬头看他。她把纸展开,从"稳"那一边开始看,看了大概十秒,拿起了铅笔。
这件事没有人注意到。
赵磊在悄悄变。不是脱胎换骨,是零零散散每科往上挪一点的那种。物理已经稳了,化学方程式背得断断续续但每次都在补,英语完形填空还在扣分但错的题型在收窄。语文作文成绩已经稳了,再往上提的空间不大——真正拖分数的是现代文阅读,每次都在那里丢五六分。宋星燃有一天把化学必考方程式整理了一页纸放他桌上,没有说话就走了。
二模赵磊总分四百七,比摸底涨了十一分。周一成绩贴出来,他从上往下数到第二十九名,手指停在名字上。
然后他穿过半个教室走到宋星燃桌边,把各科分数一个一个对着上次的差值报了一遍——化学涨四分,英语涨四分,物理也涨了两分。最后他把卷子折好塞进口袋,宣布第四节下课小卖部烤肠,他请。
第四节下课铃响的时候赵磊第一个冲出教室。宋星燃和苏晚柠走到小卖部门口,他已经举着三根烤肠站在那里了,竹签子上冒着白气。
"三块,一块一根。值。"赵磊咬了一口,"今年过年我要拿这个总分糊我二姨一脸。"
"四百七不够糊人的。"
"但比去年多了十一分。我二姨不知道满分是多少,我跟她说涨了十一分她就会点头。"
苏晚柠把竹签子折成两段丢进垃圾桶,看了一眼教学楼。"今天晚上英语周测。"
"我复习了语法填空。"
"动词时态那四个。"
"——三个。"赵磊纠正道,"主将从现我老是忘。但我记住了宾语从句时态一致。"
苏晚柠点了点头,没有说话。那个点头的意思是:够了。
高考体检定在三月二十八号。
通知提前三天贴在教学楼一楼大厅——县教育局的章,体检项目和注意事项列了满满一页,底下用黑色马克笔加了一行:当天上午停课半天,各班按顺序集合,统一乘车前往县医院。
"停课半天"这四个字在早自习炸开的反应,比任何一份成绩单都大。不是因为不用上课——是因为可以出校门。高三下学期之后,住校生除了周末回家,几乎没有出校门的机会。校门口那棵歪脖子柳树从教室窗户看了一整个冬天,快看腻了。
男生开始安排当天的计划——有人想趁排队买个煎饼果子,有人约好了体检完去网吧,有人打算站在医院门口把旁边的奶茶店挨个试一遍。女生的讨论方向不一样——"空腹抽血完了能不能吃东西"、"体重秤准不准"、"视力表背了有用吗"。
赵磊提前三天开始背视力表。不是整张——只背前五行。他把视力表摊在课桌上,铅笔比划着E的开口方向,像个战术家。"E的开口一共四个——上下左右。背前五行就够了,第六行开始容易乱。"
宋星燃看了他一眼。"视力表不是同一张。方向会换。"
"那就看运气。"赵磊把铅笔换到左手,做了个遮眼的手势,"但前五行那二十个E——我把四个方向的排列组合都背了,不管它怎么换,我至少能蒙对一半。"
三月二十八号,早上七点半。
大巴车停在校门口,四辆并排,引擎突突响着,尾气在晨雾里拖出白烟。一班是第二批。张桂兰点了两遍名——第一遍少一个人,第二遍那人才从厕所跑出来,手里攥着半块面包。张桂兰看了他一眼,把面包推进他口袋,在名字旁边打了一个勾。
大巴开出校门口的时候,宋星燃往窗外看了一眼。歪脖子柳树全绿了,枝条上挂满了新的柳絮,风一吹,像有人在空气里撒了一把薄薄的绒毛。两个月前他走过这棵树去办公室交发言稿的时候,树上还是秃的。
赵磊坐在他斜前方,全程在看手机——不是玩游戏,是翻相册里拍好的视力表。嘴巴一张一合,无声地背。苏晚柠坐在后面两排,靠过道,手里拿着一本英语词汇手册,翻了三四页,然后把书合上看窗外。车窗外的县城街景从高三下学期开始就变了——沿街的新店多了两家,有一家关了门换了奶茶店。这些变化以前她会注意,现在不会了。
十五分钟后,县医院出现在车窗外——一栋五层白楼。
停车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县一中的校服混在一起——蓝白色的,红白色的,还有职业高中的灰色校服。几百号人排成十几条长队,从医院大厅一直排到门外的台阶下面。有人蹲着,有人靠在同伴肩上,有人用体检表扇风。四月的早晨还有点凉,但人一多就不凉了——几百个人的体温和说话声搅在一起,把停车场烘出了一种夏天还没到就先热起来的温度。
体检分六站。身高体重、视力、色觉、血压、内科、抽血——顺序是学校排好的,每人一张体检表,依次走完六个窗口。张桂兰把一班的体检表按学号摞好,一张一张叫名字发下去,发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她扫了一眼队伍——确认所有人都拿到了。
"拿好。丢了自己去补。"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身高体重站在一楼走廊最左侧。
靠墙立着一台老式金属身高体重秤——站上去,杆子往下压,护士念个数,旁边的人记录。测完一个下一个,快到来不及紧张。排队的时候男生站一边女生站一边,中间隔了两米——不是有人安排的,是自动分出来的。
"一米七八,六十五公斤。"
宋星燃从秤上下来,接过体检表看了一眼数字。赵磊在他后面,上去时刻意挺了挺胸。
"一米七五,七十二公斤。"
赵磊往后仰了一下脖子,看了一眼数字,又看了一眼宋星燃。表情非常微妙。"星哥你比我高——但你比我轻?"
"嗯。"
"你吃的都长哪去了。"
宋星燃没有回答。他低头在体检表上签了个名。178减65——他在长个子的时候,体重没跟上。
苏晚柠排在女生那边。轮到她的时候她没有犹豫,站上去,背挺得很直。护士念数字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排队的人都听到了——她下来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但她回到队伍里的时候,赵磊正在跟旁边的人比身高,声音很大。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体检表上的数字,然后把表翻到背面,夹在手指之间。
视力站在二楼。
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视力表,白底黑E,日光灯照得清清楚楚。每个窗口排了十来个人,队伍动得很快——测一个人大概半分钟。
轮到赵磊的时候他深吸了一口气。
坐到椅子上,左手遮住左眼,做好了背完前五行的准备。背了四天,E的开口方向他倒着都能比划出来。
医生没有从第一行开始指。
木棍直接从第六行点下去了。
赵磊的手指举到半空,停住了。第六行——他没背过。那个E在他眼里是一团模糊的黑色方块,开口方向完全看不清。他眯了一下眼睛,又睁开——还是看不清。犹豫了两秒,猜了一个方向。
"错。"
换了一个方向。
"错。"
医生没抬头,把木棍往上挪了一行。
第五行他背过的。但背的时候E的方向是记住的,不是看到的——现在真的需要用眼睛去看,他发现背过也没用。因为视力表不是同一张。第五行第三个E,他背的是"左",墙上那张是"下"。他眯着眼睛努力辨认,手指往下了。
"对。"
"下一个。"
"错。"
"错。"
医生放下木棍,在体检表上写了两个数字。"4.7,4.6。"
赵磊接过表,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转头看宋星燃,表情介于想笑和想死之间。
"背了四天。"
"嗯。"
"第一行都没用上。"
宋星燃看了他一眼。"下次别背了。"
赵磊把体检表折好塞进口袋。走出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但是你看——4.7跟4.8也没差多少。"
色觉站在视力站旁边的房间里。
桌上摊着一本色觉检查图——彩色的圆点拼成数字和图案,红绿色的,橘黄色的,用一种刻意混淆的方式混在一起。医生翻开一页,用木棍点一下,被测的人说出数字。很快——五页,十秒钟,过。
一班没有色弱的。赵磊出来的时候说了句"我看到了一头牛",没人理他。
血压站和色觉站挨着。
一张桌子,一台老式水银血压计,袖带裹上臂,护士捏球充气,水银柱升上去再降下来,听诊器里的脉搏声一强一弱然后消失。流程很快,但排队的人比前面几站安静——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手臂被绑住的那几十秒里,周围没有人说话。好像大家在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自己身体里确实有什么东西在一跳一跳地响。
抽血站在四楼。
还没有走到楼梯口,走廊里已经能闻到那股气味了——消毒水混着医用棉签,隐隐还有一点橡胶手套的味道。窗口是一排桌子,每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护士,白大褂,针管在托盘里排得整整齐齐。铝箔包装的棉签撕开的声音此起彼伏,那种刺啦刺啦的声音比针头本身更让人手心出汗。
队伍从走廊中间开始,弯了一个U形,尾巴甩到楼梯口。排队的人比前面任何一站都安静——不是因为纪律,是因为每个人都在用不同的方式做心理建设。有人背古诗,有人低头看手机——宋星燃从旁边扫到一个熟悉的推送标题,"柳树下"的,没有出声。
苏晚柠排在他前面三个位置。
轮到她的时候她没有犹豫,坐到椅子上,把左手臂伸过去,袖子卷到手肘以上。护士在她手肘内侧按了两下找血管。苏晚柠全程没看针头——侧着头看窗外。窗外的天是灰白色的,有一棵不知名的树伸了半边枝条进来,枝条上刚冒出几片很小的叶子。
针扎进去的时候她闭了一下眼睛,但手没有缩。
护士解开橡皮管,把棉签按在针眼上。"按住——别揉。揉就会淤青。"
"谢谢。"
她接过棉签自己按住,站起来的时候看到了宋星燃。他没有在看她——在低头看体检表,铅笔勾了前四个站的数字。她走过去的时候他抬了一下眼睛。
"怎么样。"
"没事。"她把棉签压了压,"你排到了。"
宋星燃把体检表往她手上一递,走到窗口前坐下。右手臂伸过去,护士找血管——他的血管很明显,淡青色的,在手肘内侧凸起一条细线。针扎进去的时候他全程没有反应。
苏晚柠看着他的后脑勺,忽然想到一件事:高二的时候她去校医院打点滴,针扎了两次才进去。那次之后有大概半年她看到针头就会手心出汗。不是因为怕疼——是因为在不对的地方扎不对,那种感觉比疼难忍。但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宋星燃按住棉签站起来,把体检表从她手里接回去。
两个人顺着走廊往下走。经过楼梯口的时候,有人在叫。
"——让一下让一下。"
是三班的一个女生。抽完血之后脸色发白,被两个同学扶着往长椅那边走。她的嘴唇没有颜色,眼睛半闭,像被按了关机键。周围三四个人同时动作——有人递水,有人拆了一颗巧克力塞到她手里,有人蹲下来摸她的额头。
苏晚柠看了一眼,没有停。走过的时候往那个女生的方向偏了一下头——不是看热闹,是确认。
然后她继续走,棉签还按在手肘上。
内科站在一楼最里面。
排队的时间最长。每个人检查的项目比较多——心率、呼吸、腹部触诊,一项一项来。队伍慢悠悠地往前挪,每挪一步大概要等两分钟。有人在背古诗,有人在聊天,有人用手机刷"柳树下"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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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磊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宋星燃后面。他手里攥着那颗棉签——已经变成圆球了,被他反复捏了五分钟。
"星哥——我刚才问了五个人。一班男生平均六十七公斤。"
"嗯。"
"我七十二。最重的。"他把棉签换了一只手,"不过我高三上学期才一米七二,这学期长了两公分。"
"鞋底也算。"
"——好吧,算上鞋底一米七六。"赵磊沉默了一秒,"其实我小学一直是班里最矮的几个,到了初二才开始窜。我妈说我是'晚稻'——种得晚,收得也晚。"
宋星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体检表。身高,体重,视力,血压——每一个数字都是一个版本的自己,被这一天用针筒、血压计和视力表一个一个测出来,写在纸上,装进档案。这些数字会跟他一辈子。
内科检查很快——听诊器凉凉的,贴在胸口的时候大部分人都会缩一下。然后医生问几个问题,在体检表上签字,过。
走出医院的时候,快十二点了。
大巴还没来。停车场角落里站满了穿校服的人,三五成群,有人在吃医院门口小摊上买的东西——煎饼果子、烤红薯、肉夹馍,塑料袋里的热气和白雾混在一起。有人靠在栏杆上,有人蹲在台阶上,有人用体检表折纸飞机——飞了三米远,被风吹歪栽进草丛。
宋星燃靠在停车场边上的栏杆上,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医院大厅饮水机接的,没花钱。太阳出来了,四月的太阳不是晒的,是暖的。他把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
苏晚柠站在他旁边,两肘支在栏杆上,看停车场上的人。过了一会她开口。
"你觉得高考体检为什么要放在三月。"
"不是三月就是四月。"
"我是说——"她把胳膊换了个方向,"为什么不在高三上学期。上学期体检就不用停课了。"
宋星燃想了想。"上学期数据不准。有人体重差太多,有人视力掉了,有人长高了——半年可以差一到两个档。下学期体检,数据更接近高考时候的状态,录进去的是最新鲜的版本。"
苏晚柠沉默了一下。
"新鲜。"她重复了这个词,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录进去的是最新鲜的我们。"
赵磊从远处跑过来,手里多了一根烤红薯,已经咬了一口,红薯心冒着热气。
"你们两个站这么远干嘛——排队排了一天还没排够?"他把红薯往宋星燃面前一递,"刚在那边买的,两块一个,比小卖部便宜。"
宋星燃掰了一块。红薯的甜在舌头上化开,薄薄一层。
"星哥。"赵磊把红薯咽下去,难得地压低了声音,"今天这个体检——抽完血、测完血压、听诊器贴上去的那么几十秒——我突然觉得高考是真的要来了。不是模拟考那种来,是那种——"
他停了一下,找词。
"——是那种你身体的每一个数字都被记下来了,你想跑也跑不掉的感觉。"
苏晚柠看着停车场上的人群。几百个人,几百张体检表,几百组被记录下来的数字。有人胖了有人瘦了,有人近视加深了,有人在抽血的时候手心全是汗,有人在体重秤上紧张到不敢呼气。
但这些人都还站在这里。都还穿着校服。都还在等那辆大巴来接他们回学校上下午的四节课。
"跑不掉就别跑。"她说。
赵磊愣了一下。然后他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红薯皮团成球丢进垃圾桶。
"嗯。不跑了。"
大巴终于来了。
张桂兰站在车门旁边,拿名单一个一个对。对到赵磊的时候他手里还托着半个红薯。"上车吃。""已经吃完了。"他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皮团进垃圾桶。张桂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名单,在记号栏里又勾了一笔。
宋星燃上车的时候,在车门边停了一下。
他回过头,往医院的方向看了一眼——白楼,灰窗。停车场上校服的颜色正在被大巴一辆一辆地装走,几百个人,几百组数字,几百个被记录下来的版本的自己。十二点零五分,太阳走到了医院楼顶的正上方,阳光从楼顶的缝隙漏下来,打在柏油路面上,泛着一层清白的光。
体检结束了。下午还有四节课。
他转回头,上车,找到原来的座位。窗户还是那个窗户,歪脖子柳树在相反的方向——回去的路上看不到。
他把头靠在椅背上。窗外街景开始往后退。
然后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今晚要做的数学卷子。
大巴到校是十二点四十。下午第一节还有二十分钟。
回到教室的人没有立刻坐下——有人在分医院门口买的零食,有人在聊体重和视力,有人在比谁排队排得最短。赵磊在走廊上给三班的几个人演示他被医生当场戳穿背视力表的全过程,演示到最后自己笑得蹲下去了。
苏晚柠坐在座位上,低头看体检表。她把每个项目的数字从上往下扫了一遍,然后翻到背面——背面的空白处,有人用圆珠笔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是上一个做内科检查的女生画的。苏晚柠不知道她是谁,但她看了那个笑脸大概两秒钟,然后把体检表按科目顺序夹进课桌里——夹在数学课本和英语词汇手册之间。
那张宋星燃推给她的稿纸,折在数学课本折角的那一页里。她低头翻了一下——折角还在,稿纸还在。纸的边角被翻书的动作压出了毛边,但"稳"和"快"两个字还是一笔一画,很完整。
她把课本翻到下一课,那道折角从她指尖滑过去了。
午休铃响。
外面走廊里有人拖长音叫了一声"上课了——"——是英语课代表的声音,沙哑了半个学期,沙成了标志。赵磊的表演被迫中断,他一边笑一边往教室门口走,走到一半弯腰把笑岔的气喘回来。
四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排名墙上。那张A4纸左上角的透明胶起了一小截,纸角翘起来,被风轻轻掀了一下。上面的数字还是上周的——下周它们会被重新写过。
宋星燃翻开英语卷子,把笔转了一下,握稳。
下午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响了。
教室里的声音逐渐收拢——不是安静,是注意力被一件一件收回到课桌上。笔尖开始划纸,翻书的声音此起彼伏。窗户被推开半扇,四月下午的风进来了——风里有新叶子的涩味,有操场跑道上煤渣被太阳晒过的干味。
宋星燃低下头,在卷子上落下了第一笔。
距离高考,还有七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