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师大会之后那两周,年级里的教室像被什么东西集体按了一个开关。有人把目标学校的招生简章贴在笔盒内侧——打开盖子,武汉大学的樱花或者北航的飞机就对着你;有人在课桌角贴手写倒计时,细心的用不同颜色的圆珠笔写,一天一撕;有人在玻璃板底下压了张小纸条,歪歪扭扭地写着"提高一分,干掉千人"。后排几个以前爱睡觉的男生,桌上一夜之间多出了咖啡杯——蓝山速溶,一块钱一包,楼下小卖部的,那两周卖断了好几次货。
宋星燃有一天早上进教室,看见了这些东西,停了一下。
然后他在心里想:这种劲,能撑多久。
赵磊撑了三天。
准确地说,是撑了两天,第三天早自习就完了。
誓师大会那天晚上,宋星燃在宿舍翻数学题集,赵磊推门进来。不是来借东西——就是来坐坐。他坐在宋星燃对面的空床上,书包扔脚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星哥。"
"嗯。"
"那个——你上次说的,物理稳了就别死磕,每科都往上提一点。"他挠了挠后脑勺,"我想了两天,觉得你说得对。但我不知道该从哪科下手。"
宋星燃把题集合上,转过来看着他。"你自己觉得哪科最差。"
"……语文。"
"那就语文。"
赵磊沉默了一下,好像在等一个更复杂的答案——然后意识到,答案本来就这么简单。
"行。"他站起来,把书包捡起来,"那我回去背古文。"
第二天宋问他:"背了吗?"
"背了。必修五,《滕王阁序》。"
"背了多少。"
"第一段。一个字一个字背的,背完发现已经一点了。"
宋没说话。
"会背了。"赵磊补了一句,语气是那种很努力的倔强,"我真的会背了。"
第二天也背到很晚。到了第三天早自习,宋星燃刚坐下,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非常细微但非常诚实的鼾声。他侧头一看——赵磊趴在桌上,手边摊着语文必修五,书页折了角,上面铅笔画的断句符号密密麻麻。旁边还压着一张物理卷子,左上角写着67分,有几道题被改了两遍,又改回去了。
他用铅笔戳了一下赵磊的胳膊。
赵磊猛地一抬头,眼睛半睁——没睡醒,但反射弧还在。
"——在呢,我在呢。"
"早读了。"
赵磊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黑板,然后看了一眼宋星燃,眼神里有一种无处安放的茫然。
"星哥。"
"嗯。"
"我发现读书比跑三千米还累。"
宋星燃把铅笔收回去。"跑三千米累的是腿。"
"读书累的是脑子。"
"所以你选哪个?"
赵磊沉默了大概两秒钟,把脸重新埋进手臂里。
"……两个都不想选。"
宋星燃没有再戳他。他低头翻开自己的数学题集,翻到昨天没做完的那道解析几何,把演草纸压到题集底下展开。
读书声从走廊那边飘进来——七班还是八班的,一排人齐读英语课文,读到一半读乱了,停了一下,然后重新从头来。
97天。
他在演草纸的角上写了个数字,然后划掉了——不是记倒计时,是顺手写的习惯。划掉了,然后开始演算。
那两周,早上到教室的人悄悄提前了。
以前是七点左右,稀稀拉拉进来一批,七点一刻才算坐满。现在六点四十就有人了——邹成最早,他一直都早,但现在他到的时候,已经有两个人坐在那里背单词。六点五十,教室坐了半数。读书声比以前响了,不止一点,是明显高了一个度,像有人把扩音器拧大了。
张桂兰每天早自习都会进来一次——这是她的惯例,不是因为誓师大会,是她教了二十年高三养成的习惯。但那两周,教室后面饮水机的水桶换得比以前勤。
不是学校后勤换的——是她。她进来,走到饮水机前面,弯腰看一眼还剩多少。快空了,就转身出去,过五分钟拎一桶新的上来。桶是五加仑的,拎上楼的时候塑料提环勒进手指,她不换手。装好,按一下热水阀,等红灯跳成绿灯,然后扫一眼黑板,扫一眼人数,出去。全程不说话。
没有人问为什么。水就在那里,热的。三月的早晨教室里没开暖气,接一杯捧在手里能暖很久。
宋星燃有一次早读结束去接水,低头看见饮水机旁边摞着三只空桶。他接了一杯,一边等,一边数了一下教室里的人。
四十一个人。
他把杯子举起来抿了一口,热的,有点烫嘴。
然后他转身回座位,把空杯子放到桌上,继续看卷子。
两周的时间,是这样过去的。
第一周,班里的气氛是被托着的——一种集体悬在空中的紧绷,有人在上面顶着,大家都不敢先落地。课间操结束之后,回教室的人不再在门口站着聊天;午休有人带了耳机进来,趴下睡了二十分钟,一到时间就起来,没有人再睡过头;下午第四节课,物理周老师出了道压轴大题,往常那个时候后排已经开始走神,那天全班撑着听完了,连平时最爱转笔的男生都把笔竖着插进笔筒,没动。
第二周开始松动。
最先松的是桌上的咖啡。有人发现连喝几天之后,中午不喝就开始头疼——不是提神了,是依赖了,换了个笼子。咖啡还在,但喝的时候已经不是为了撑着,是为了不头疼。后排有人把速溶咖啡换成了风油精——打开瓶盖,薄荷味串出来,搁在桌角,效果可能差不多,便宜一点,也不依赖。
然后是小说。
宋星燃注意到这件事,是因为某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他抬头接了杯水,经过走廊那侧的座位,余光扫到后排靠墙的那个男生——桌肚里压着一本书,只看得见封面颜色,紫色,是《斗破苍穹》,宋星燃认出来了,因为高二的时候他前桌看过。
那个男生攥着《斗破苍穹》翻了大概一节课,然后合上,拿出卷子,认认真真地做了半节课。
宋星燃回座位的时候,没有说什么。
有些事,不是所有人都适合咬着牙走到底的。能做一半、做到一半,也比一口气憋到头开始走神要好。
苏晚柠没什么变化。
这是宋星燃注意到的另一件事。
班里那两周的热闹,喊口号的喊口号,贴便利贴的贴便利贴,苏晚柠全程没有参与,也没有不参与的意思——她只是坐在那里,英语卷子翻到下一页,铅笔在选项上画圈,完形填空做得非常慢,一道题有时候要看两遍,然后在纸边空白处写几个单词,像在反推出题思路。
宋星燃不记得苏晚柠在誓师之后有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的情绪。他认识她够久了,知道她不是那种需要用仪式感撑着自己的人——不是因为她比别人淡定,是因为她早就进到那个状态里了,不需要外力拱一下。
高二的时候她的目标是600分。
上学期全市联考,583。
她现在课桌最左上角的便利贴上写着一个数字:650。
字是她写的,黑色的圆珠笔,写得不大,但写了两遍——第一遍轻,第二遍重,把第一遍的字迹压住了,只剩一道很沉的线。宋星燃有一次坐下的时候侧过头看见了,没有问。
他只是想:650,对她来说,要比691扎实得多。
李可那边的变化,是很细的。
誓师大会之后,她的化学"小题狂做"提升篇换了一本——不是进度到了换,是之前那本被翻得脊背裂了,她用透明胶带沿着书脊粘了一圈,然后继续翻,到某一天这本书彻底不成形了,她才换了新的。
新的那本,第一页还没翻完,后面就有标签了——粉色的方形标签贴纸,她把每一个方程式旁边都贴了一枚,圆珠笔写着题号和对应的课本页码。
宋星燃有一次路过她桌子,站着喝水,把她摊开的书扫了一眼。
满本子的粉色标签,密密麻麻,像一本工具手册。
他没有出声,继续往前走了。
下午,他在心里把她的化学进度估算了一下。按照这个标签密度,她大概每天要过五到六个方程式——不多,但极精准,每一个都对应回了课本章节,不是硬背,是在构建索引。从高二开始,到现在——他停下来,在草稿纸的角落算了个日期,然后把那块角落撕掉了。
不用算。
她在做她能做的事。
公众号那边,誓师之后的两天,后台涌进来一批留言。
宋星燃是在晚自习结束之后,趁宿管没关网,用手机翻的——他没有去网吧,那天太晚了,只是在被子里侧卧,亮度调到最低,一条一条往下翻。
大部分是"谢谢学长"。有人引用他说的那句话——"你付出多少,就能拿回多少",说自己在笔记本上抄了;有人说"我们班所有人都在找你发言的视频,听说学校摄像头拍了,但一直找不到";还有一条,发消息的是一个不知道哪个学校的账号,留言只有六个字:
"我看了三遍。"
宋星燃看到这条的时候,停了一下。
然后他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锁屏,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宿舍里还有两个人没睡——隔壁床的那个在翻书,窗边的那个在记单词,能听见纸页的声音,和圆珠笔在纸上一点一点压过去的声音。
那两周,整栋宿舍楼熄灯之后,都比以前静。
不是因为大家都睡了——是因为大家在用不那么大的动静,做着还没做完的事。
这种安静,和高二的安静不一样。
高二熄灯之后的安静是真的安静,偶尔有人翻个身,偶尔有人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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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现在的安静是压着的——压着声音,但没有停。
宋星燃把这个细节记在了心里,没有写出来,也没有跟任何人说。
到第二周末,年级里的鸡血大体退了。
退得也没有什么戏剧性——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某一天,后排那个男生重新开始转笔,某一天,有人在午休时睡了四十分钟才被推醒,某一天,下午第三节课有人开始走神,然后写了两行字,再度走神,然后趴下了。
只有真正憋着劲的人,才能看出来谁一直没松。
不是因为那些人更厉害,是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靠仪式感撑着——他们没有喊"提高一分,干掉千人",没有买速溶咖啡,也没有往笔盒里贴招生简章。他们只是把错题本翻到新的一页,把昨天做错的那道题重新推了一遍,然后接着往下。
宋星燃是其中一个,苏晚柠是其中一个。
赵磊不是。
但赵磊在这两周里把语文必修五的古文背了三篇,把物理三张卷子从67分做到了71分。
宋星燃有一天路过他座位,弯腰把那几张物理卷子翻了翻——71分那张,错题旁边赵磊自己用铅笔写了批注,字歪,但推理步骤没有跳。宋星燃拿起他的铅笔,在两道没写批注的错题旁边添了几行,又把铅笔放回去了。
他没有告诉赵磊这件事。
三月的下旬,县城的树开始抽出新叶。
教室侧窗外面是一排梧桐树,高二的时候夏天来了,叶子密得能把阳光切成碎块。现在是三月末,新叶才刚冒头,枝条还有点秃,但能看出来绿的意思。
某天傍晚放学,宋星燃收书包,收到一半,停了一下。
他侧过头,往窗外看了看那排梧桐树。
绿的。
他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拉上拉链,起身走了。
楼道里有人在小声说话,好像在讨论明天的数学测验。下楼的时候,他经过走廊宣传栏——学校每个月换一次内容,上面贴着的是这个月的"优秀学习标兵",他没有专门去看,但余光扫过,年级第一四个字和他自己的名字一起贴在那里,下面是二寸照片,照的是他高三入学的时候,那时候的刘海比现在长一点。
他在宣传栏前站了大概两秒,然后继续往下走。
楼梯上碰到赵磊,赵磊手里捧着一袋东西从楼下上来,看见他,脸上立刻有了个表情。
"星哥——你吃不吃?"
他把袋子往宋星燃面前一递。辣条,小卖部新进的,五毛一包,袋子上印着红亮亮的油光。
宋星燃伸手拿了一根。"又买十包?"
"八包。"赵磊自己也叼了一根,含含糊糊地说,"上周那个太麻了,吃完整个嘴都不是自己的。"
宋星燃嚼了两下,辣味从舌根窜上来。"这个也没好到哪去。"
"是吗?我觉得还行。"赵磊把袋子卷了卷,夹在腋下,跟着他往楼下走。
"明天数学。"
"嗯。"赵磊顿了顿,"圆锥曲线那几道我过了一遍。"
"设点法那道。"
"……参数老是设反。"赵磊皱了皱眉,不是焦虑的那种——是知道问题在哪但还没改过来的那种,"不过前两道是做对了的。"
宋星燃没回答。他走下两级台阶,停了一下。
"参数设在哪?"
"椭圆上。"
"椭圆上,不是焦点上?"
赵磊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把辣条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焦点。我检查的时候改了——但第一次写的时候写的是椭圆。"
"嗯。改了就行。"
两人走到教学楼门口。赵磊往小卖部方向拐,宋星燃往宿舍走。
傍晚的风还有点凉,但没有三月初那种切入骨头的感觉了。操场上有几个人在跑步——不是体育课,是自己跑的,校服下摆被风吹起来,三圈两圈,然后停下来,弯腰喘气,再接着跑。
宋星燃走过操场的时候,没有停。
他边走边在心里过了一遍明天的数学测验:解析几何、函数、数列——后两项没问题,解析几何最后一道有一道他觉得今年会考运动轨迹和定点,他昨晚推了两遍,路径清楚了,但计算量大,要盯着别算错。
97天变成了80天。
他没有刻意去想这个数字变化得多快。
只是走到宿舍楼门口,抬头,走进去。
楼梯上有人在背单词,声音是从嗓子里压出来的,力道很均匀,一个词一个词,每个停顿的间距都一样。宋星燃经过的时候,那个声音没有停——他们各走各的路,谁也没有打扰谁。
楼道灯还有十分钟关。
他推开宿舍门,书包放桌上,拿出明天数学测验要用的演草本,摊开,把草稿压整了。
然后他拿起笔,低下头,接着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