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八号,晚上八点出头。
宋星燃回到寝室,从桌上拿了包纸巾揣进裤兜。室友正在脱鞋,抬头看了一眼。"出去?"
"嗯。拉屎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路。宋星燃上了四楼,在楼梯口拐角后面靠住墙。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发着微弱的光。走廊里408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灯光。
宋星燃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赵磊的短信还躺在发件箱里——下午六点五十二分发的。"晚上回家的时候,在学校外围墙下稍等一会儿。九点前我没给你打电话,你就报警。说县中男寝四楼有人持刀斗殴。"赵磊秒回电话,他没接。隔了十几秒第二条短信进来——"出什么事了。"他回了一句"之后给你说,先按我说的做。"第三条隔了很久。一个字。"行。"报完警直接回家——这话他没往上写。赵磊懂。
林远还没回来。
等了大概十分钟。还是没动静。
他又等了七八分钟。走廊里安静得过分——晚自习还没结束的应该都在教室里了,提前回来的也没几个在这层。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急的那种。一步一步,从二楼拐上三楼,继续往上。宋星燃退回到拐角深处。脚步声上了四楼,一个小个子从楼梯口拐出来。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低着头,步子不快,往408走。和平时一样。
宋星燃等他走过三四个宿舍门,从拐角后面转出来,保持着三四个人身位的距离。
林远推开门,走进去。门在身后虚掩上,没有关实。
宋星燃走到408门口,后背贴着走廊墙壁。
他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按下录音键。然后揣回去,裤兜口朝上,麦克风对着门缝。
门缝里传来一个声音。
"三德子,今天回来的挺早的啊——"
"还不给老子去接洗脚水?"
宿舍里响起一阵笑声。
没有人接话。
"给你说话呢,你他妈聋了?"
一脚踹在林远的屁股上。闷的一声。
然后是林远的声音。
"你再欺负我一次,我就砍死你。"
声音很平。没有颤抖。没有哭腔。就是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做完的决定。
宿舍里安静了大概两秒。
然后周铭笑了。
"你们听见了没有?"他的声音拔高了,"他说他要砍死我——"
笑声重新在房间里散开。
"哈哈哈——来来来——"周铭一边笑,一边把脖子伸出去,"就你这个怂货,你敢吗?"
门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宋星燃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但很清楚。刀刃被掰开的声音。金属摩擦,咔嗒一下。
他推开门。
林远已经从褥子下面摸出了一把小刀。五毛钱一把的,考试削铅笔用的那种,刀刃不到食指长。攥在右手里,对准周铭的脖子。周铭站在他对面不到一米,伸着脖子,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收住。
宋星燃冲过去的瞬间,林远的刀已经挥出去了。
刀刃对准的是周铭的脖子。从下往上,一道弧线。
宋星燃的左手从侧边伸进去,一把握住了林远的手腕。
林远的力气大得不像一个高一男生。手腕上的青筋全爆出来了,拇指内侧的硬茧硌在宋星燃的虎口上。
刀尖停在周铭脖子前面不到五厘米。
"林远——"
林远转过头。
看见宋星燃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睛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那个愣被撕开了——不是愤怒。是绝望。是一头被逼到墙角、已经退无可退、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冲了一次,却发现面前还站着一个拦路的人的绝望。
"为什么——"
林远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不是喊,是撕。
"为什么你们都帮他——我要杀了他——"
他的双眼通红。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倒映着日光灯管的白色。
周铭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笑僵在了嘴角,恐惧还没来得及涌上来,表情卡在了一个奇怪的中间态。
宋星燃没有往后看。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林远那只攥着刀的手上。
"林远,你听我说——"
"我不听——"
林远往回猛抽自己的手。宋星燃死死攥着他的手腕,指节发白,但林远的手腕在疯狂地扭——不是往外挣,是一种接近于痉挛的颤抖,每一个关节都在跟宋星燃的手指对抗。
"你冷静一下,你——"
林远低下头,一口咬在宋星燃的手背上。
宋星燃的左手。
不是那种含着的咬。是真咬——牙齿穿过皮肤,穿过真皮层,咬到骨头的那一层。疼从手背炸开,沿着小臂窜上肩膀,宋星燃闷哼了一声,但左手没有松。
就是这一瞬间。
林远松开了攥刀的那只手。
刀往下掉。
林远松开攥着的那只手,左手接住刀,朝周铭划过去。
宋星燃来不及想。
他的左手被林远咬着,还攥着林远的手腕——只剩右手能动。他伸出右手,想去控制林远接刀的左手。
没够到。
刀刃从他的右前臂内侧斜着划过去。一条口子,从小臂中间拉到手腕附近,大约十五公分。校服袖子裂开,血一下子涌出来。
血一下子涌出来。
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地上。滴在林远白色的校服裤子上。滴在宿舍的灰色水磨石地板上,一滴一滴的,像他梦里见过的那些台阶上的血滴。
林远松开了嘴。
他看着宋星燃的手臂。看着血从那条裂口里不要钱似的往外涌。小刀从手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撞在床脚上,发出"叮"的一声细响。
日光灯照在血上,红色比普通的红更深一层——不是颜料,是活的。它从宋星燃的手臂上滑下来的时候还带着体温,在空气里冒着细细的热气。
林远的瞳孔放大了。从针尖变成了满月。嘴唇在发抖——不是那种要哭的抖,是上下牙关碰撞的抖,咔咔咔的,像是冬天没穿够衣服。
"我……我……"
他说不出完整的句子。眼睛盯着刀掉的地方,又抬起来看宋星燃的手臂,又低下去看自己手指上溅的血点。目光在这三个地方飞快地转,像一台失控的罗盘。
旁边一个舍友"啊"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撞在了上铺的床沿上。另外两个人呆坐在床上,筷子停在了半空——他们刚才还在吃泡面。
只有周铭没有退。
他站在林远身后不到两步的距离,脸上的笑终于收干净了。但他没有害怕。他盯着宋星燃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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臂上的血,嘴角慢慢翘起来——不是刚才那种得意,是另一种。是抓到把柄了。是终于有了筹码。
"这下你完了——"周铭说,语调比刚才低了半度,像是在品一个笑话,笑点不在眼前,在以后。"闯大祸了。"
宋星燃松开林远的手腕。
林远往后踉跄了一步,靠在了床沿上。腿是软的,像是骨头被人抽走了,整个人顺着床沿往下滑。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没有了愤怒——只剩一种空白的、被粉碎了的茫然。
宋星燃用左手捂住右手手臂的伤口。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把手指染成了一种奇怪的暗红色。疼是疼的——不是刺痛,是血管在跳的那种闷疼,像有人拿手指按着他的脉搏使劲往下掐。但他没有低头看伤口。
他转过身。
面对周铭。
周铭比他矮半个头,仰着脸,嘴角那个把柄在手的小弧度还挂着。
宋星燃抬起右脚。
一脚踹在周铭的胸口。
不是踢。是踹——整个人往后一送,力量从腰开始,经过大腿、膝盖、脚踝,最后全砸在周铭的胸骨正中央。周铭的双脚离地了——不是夸张,是真的往后飞了半步,后背撞在上铺的爬梯上,不锈钢管"咣"的一声巨响,整个床晃了一下。
周铭捂着胸口,眼睛睁大了。刚才那种抓到把柄的笑已经不见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气被踹散了,吐不出一个字。
宋星燃逼近一步。
左手还在捂着伤口,血从指缝间往下滴,把右脚边的水磨石地板染出了一个小水洼。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没有愤怒,没有得意,没有疼痛。就是空的——但又不是空的。是一种所有情绪都被压到最后一层冰面底下的平静,冰面很薄,你能看见底下的东西在动,但你看不清楚。
他蹲下来。
眼睛跟周铭平齐。距离不到三十厘米。
周铭往后缩了一下。后背已经贴着爬梯了,没有地方再退了。他想说话,喉咙里发出一声像咳嗽又像干呕的声音。
宋星燃开口了。
声音很低。不是压着嗓子的低——是声带没怎么震动,全凭气流在牙齿间摩擦。像刀片划过磨刀石。
"你再废话一句,我他妈弄死你。"
每一个字都是钝的。不激烈。不嘶吼。就是钝——钝得像是把字从石头上磨出来的。
周铭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嘴唇张开,又合上。什么都没说出来。
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
地上的血泊正在慢慢扩大。小刀在床脚旁边,映着灯光,一闪一闪的。林远瘫坐在床沿,整个人缩成了一个球,肩膀在抖,手指抠着自己的大腿。舍友们全都僵在原位,泡面的热气还在往上飘,但没有人再动一下筷子。
宋星燃站起来。
左手捂着右臂。血从指缝间往外渗。
然后他听到了警笛声。
从校门口的方向传过来。很远,被夜风拉成一条细线。然后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宿舍楼走廊里的声控灯被惊醒了,一层一层亮上去。
没过一会儿,楼梯上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三个警察冲进四楼走廊。手电筒的光柱从门框外面扫进来——一道,两道,三道。光打在周铭身上,打在林远身上,打在宋星燃捂着右臂的血手上。然后停住了。
警察带走了宋星燃和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