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宋星燃把课间全砸在了教学楼下的小卖部。
不是每节课间都去——那不叫蹲守,叫上班。他挑的是上午第二节课后的大课间和下午第一节后的空档,人多,杂,一个高三生杵在小卖部门口喝酸奶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小卖部在教学楼一楼东侧,两扇卷帘门,门口摆着三台立式冰柜。冰柜压缩机嗡嗡地响,秋天了也没停过。老板娘坐在冰柜后面的藤椅上,手里永远端着一杯茶,茶叶泡到发白也不换。宋星燃买了四天的酸奶——原味、草莓、红枣、原味——每天一瓶,喝到第四天舌头已经尝不出区别。
他没等到。
第五天是周三。下午第一节是物理课,周老师提前两分钟下课——"剩下的自己看,不懂的明天问。"宋星燃把物理书塞进抽屉,跟赵磊说去趟厕所,下了楼。
小卖部门口没人。冰柜压缩机嗡嗡地响。老板娘端着茶杯看手机。
宋星燃买了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靠在冰柜旁边的墙上。
等了大概三分钟。
一个男生从教学楼西门拐出来,低着头往小卖部走。校服拉链拉到胸口,里面露出半截灰T恤。步子不快,但路线很直——往小卖部走的路线不需要拐弯。他没有左顾右盼,也没有看手机。就是走路。
宋星燃认出了那张脸。
瘦。黑。比记忆里更黑一点——小卖部那天的擦肩只留了一个侧脸,这次看见的是正脸。眉毛很淡,嘴唇抿得很紧,下颚线过于分明,像没怎么吃饱过饭。
男生走到冰柜前,拉开门,拿了一瓶矿泉水。
不是饮料。就是水。
宋星燃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忽然弯下腰,左手捂住肚子,右手扶住冰柜边沿。闷哼压得很低,但足够让旁边的人听见。
老板娘探出头。"同学,你怎么了?"
"肚子——"宋星燃咬了咬牙,"肚子疼。厕所在哪儿?"
"教学楼西门出去往右拐——"
宋星燃没等她说完,转过头,看向旁边的男生。
"同学,你有没有纸?"
男生刚付完钱,矿泉水还握在手里。他愣了一下,然后手伸进校服口袋,掏出一包拆过的纸巾——心相印,绿色包装,已经用了大概三分之一。
"谢谢。"宋星燃接过纸巾,"你是哪个班的?我回头还你。"
"不用了。"
"哪个班?"宋星燃又问了一遍,捂着肚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像是真的很急。
男生犹豫了一下。"高一五班。林远。"
"高三一班,宋星燃。"他把这句话甩在身后,已经朝教学楼西门跑了出去。
跑过西门,右拐。教学楼后面那条窄窄的水泥路上没有一个人。
宋星燃跑到厕所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没人跟来。
然后他把脚步收住。
腰直起来。左手从肚子上拿开,插进裤兜。呼吸从急的调成慢的,只用了两步。
那包纸巾还在右手心里攥着。他看了看——绿色包装,心相印,撕口整齐,里面大概还剩七八张。折痕很新,像是买来没用过几次。
他把纸巾揣进口袋。
往教学楼南侧绕过去,步子恢复了平时的节奏——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频率上。脸上干干净净,没有半点肚子不舒服的样子。
进教室的时候赵磊正在做物理题,抬头看了一眼。"去这么久?"
"拉肚子。"宋星燃坐回座位,从抽屉里拿出下节课的书。
当天晚上,宋星燃做了个梦。
梦从尖叫开始的。
不是一个人的尖叫——是好几声重叠在一起,尖的、破的、像指甲划过玻璃。走廊里全是脚步声,有人在喊"让开让开",有人在哭。手电筒的光乱晃,把水磨石地上的东西照得一清二楚。
一个男生被床单裹着往下抬。床单是蓝色的,格子的,浸了半张布的暗红色顺着台阶往下淌,一滴一滴,一级一级。抬床单的人踩在血迹上,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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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单里面的人手臂垂下来,指尖擦过台阶的边缘,留下一道红色的弧线。
三楼楼梯口。
他站在那里。动不了。
有人在喊:"报警——叫救护车——"
又有人在喊:"别看了——都别看——"
他转头望向床边。手机放在枕头上,翻盖的,屏幕自己亮起来了。
他盯着手机屏幕。
屏幕右上角,时间栏,白色字,清清楚楚——
10?月?28?日?20:46。
那几个字从屏幕里浮出来,从远处飘过来,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像被谁用红笔圈出来了——不是屏幕自带的框,是它自己在发亮,亮到周围的数字都模糊了,只有这几个字是清晰的。
十月二十八号。晚上八点四十六分。
尖叫还在继续。床单上的血还在滴。楼道里有冷风灌进来——不是真的风,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像深秋站在没关窗的走廊里,风一吹,后脖梗的汗毛全竖起来。
然后他醒了。
宋星燃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后背的衣服全湿了。棉的,贴在皮肤上,被空气一激——那种冰凉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往外渗。
宿舍里很安静。对床的室友翻了个身,被子窸窣响了一下。上铺有人在磨牙,很轻。窗户外面是黑的,没有月亮,没有风,香樟树的影子贴在玻璃上,一动不动。
宋星燃坐起身子,恍惚了一瞬。
然后他在心里问了一句——声音很轻,像石子扔进水面,涟漪很小,但波圈一圈一圈往外扩——
这就是因果吗?
十月二十八号。
他上一世只知道"那天晚上",根本没有关注过具体时间。导致上次遇到林远时,根本想不起来具体时间,现在时间就摆在他的面前。
窗外夜色沉沉。室友的呼吸声均匀地铺在黑暗里,此起彼伏,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因果,从来就没给他躲过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