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第一个星期一，邹成在擦黑板的时候，把右上角的"67"改成了"66"。
他用的不是粉笔——是湿布蘸了水，先把旧数字擦干净，然后用白粉笔重新写。写完以后退后一步看了看，又往前一步，把第二个"6"的尾巴往上提了三毫米。
"邹成你干嘛呢？"赵磊从后门进来，书包带只挂了一边肩膀。
"歪了。"
"哪儿歪了？我看着挺直。"
邹成没理他，把抹布叠成方块，放回讲台右侧——湿布在上，干布在下。然后拿起英语书开始早读。
倒计时66天。
宋星燃坐在靠窗第三排，面前摊着英语词汇手册。他没有看——在看窗外。操场上跑圈的人已经散了，塑胶跑道被太阳晒得发白，喷水器转了一圈，水雾折出一截短的彩虹。
今天最高温34度。早读还没结束，电风扇已经开到了三档。
头顶的吊扇嗡嗡地转，苏晚柠的刘海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她伸手按了两次——没用。第三次从铅笔盒里摸出一个黑色发夹，随便别了一下。别歪了，但不影响视线。
早读结束铃响的时候，英语孙老师夹着一叠卷子走进来。
"明天下午随堂测验，考Unit 12到Unit 14。"她把卷子放在讲台上，拍了拍最上面一张。"别哀嚎。准高三了，心里有点数。"
没有人哀嚎。只有一阵参差不齐的翻书声。
赵磊回头看了宋星燃一眼。宋星燃没看他，但左手在课桌底下比了一个"六"——不是六六大顺，是力学六类题型。
赵磊把头转回去，在物理笔记本第一页边角上写了一个很小的"六"。
周六下午。图书馆。
宋星燃答应了赵磊的事没有拖——力学六类常考题型，一个下午，四张A4纸。
他把第一张纸放在赵磊面前。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太整齐，但每一行字都写在横线上。
"六类。按出现频率排——常考型在前，偏门型在后。每类配两道例题，一道基础，一道变形。"
赵磊低头看了看。第一行：牛顿第二定律（F=ma）——斜面与滑轮。
"……你什么时候写的。"
"这周三个晚自习。"宋星燃翻到第二页。"没写完——第六类只列了题目，没写解法。你先做到第五类，做完了我告诉你第六类怎么破。"
赵磊没说话。他把纸翻到第一页，从牛顿第二定律开始看。宋星燃的字很小，但很整齐——不是练过书法的那种整齐，是怕浪费纸所以往小了写的那种。
他看了一会儿，从书包里掏出物理笔记本。翻到记录页，在"五十五"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旁边写了个"六"。
宋星燃在看窗外——图书馆二楼靠西的窗户正对操场。跑道上有高一的学生在上体育课，几个男生在沙坑边比跳远，一个接一个，助跑、起跳、落地、爬起。
"宋星燃。"赵磊的声音把他拉回来。"第二类——动能定理和机械能守恒——这道变形题你能不能再讲一遍。"
宋星燃把椅子往他那边拖了半米。椅子腿在瓷砖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隔壁桌一个戴着耳机的女生头也没抬。
"你看——这道题把动能定理和圆周运动结合在一起考。它给你一个圆轨道、一个初始高度、一个摩擦力系数，问你球能不能到达最高点。看起来要用机械能守恒——但它给了你摩擦力系数，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不是守恒系统。"
"对。所以两种方式各算一遍。先用机械能守恒算出理论上的最高点——这是上限。再用动能定理把摩擦力做功扣掉，算出实际的最高点。两个结果一比较——如果实际高度比轨道半径小，答案就是'不能到达'。"
赵磊在纸上写了两行字。停下来。又写了两行。然后抬头。
"那……如果不是圆轨道，是抛物线——"
"不考。"宋星燃把笔放下。"至少期末不考。那是高三的内容。你现在只需要把这六类吃透，物理及格没问题。"
"及格不是六十吗。"
"六十是底线。"宋星燃说。"但你不是为了底线做题的——你是为了上限。"
赵磊低下头继续做题，铅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
"我妈做的酱牛肉。"他把袋子放在宋星燃面前。"她说——'给你那个物理能上六十的朋友'。"
袋子上有一滴酱油渍。
宋星燃打开袋子，用手撕了一小块。咸，有嚼劲，八角放得比红烧肉少，但桂皮多了一点。
"替我谢谢赵姨。"
"你自己跟她说。下周末有空——她包饺子。"
"行。"
周二中午，食堂。
李可坐在角落的桌子——还是一个人，但位置从最靠墙的那张换到了倒数第二张。靠墙的那张被两个高一女生坐了。
她的餐盘放在桌子正中间。苏晚柠端着餐盘走过来的时候注意到了。上一次在食堂看到她，餐盘是放在桌子左边三分之一的——这一次放在正中间。
"这边有人吗。"
李可抬头。苏晚柠端着餐盘站在对面。
"……没有。"
苏晚柠坐下来。餐盘里是番茄炒蛋、清炒豆芽、米饭。李可的餐盘里是红烧茄子、土豆丝、米饭。
她们吃饭的时候没有说话。食堂很吵——餐盘碰撞声、勺子刮碗底声、男生互相喊外号的喧哗。但这张桌子是安静的。
苏晚柠吃到一半，抬头看了一下。李可的茄子已经吃完了，土豆丝剩下三分之一。她在用筷子把土豆丝拨到米饭上——一根一根地，然后夹起一小撮送进嘴里。
苏晚柠从自己餐盘里夹了一个煮鸡蛋，放在李可的餐盘旁边。
"阿姨多给了我一个。"苏晚柠说。"吃不完。"
李可看了看鸡蛋，又看了看苏晚柠。然后放下筷子，伸手去拿。她把它放在餐盘正中间，开始剥。蛋壳裂开，一道缝从顶部延伸到中部。她把蛋壳剥成四片，放在餐盘右上角。
她咬了一口蛋白。
"……化学。周测。"她忽然开口。"91。"
苏晚柠筷子停了一下。
"比我高了快三十分。"苏晚柠笑了一下。"你下学期能冲九十五。"
李可没有说"嗯"。但她垂下眼睛，咬了一口鸡蛋——咬得比刚才大了一点。
六月十四号，距离期末考还有十三天。
黑板右上角的数字变成了"13"。邹成这次没有擦——直接用红粉笔覆盖了旧数字。
省城实验中学的折耳猫终于回了私信。
"抱歉回复晚了，最近学校在准备期末统考，比较忙。谢谢你们不记名，能理解。我的邮箱是。如果有机会，请代我向那位写'原子守恒三步法'的同学转达——这篇专栏我在教研会上给化学组的同事看了。大家都说好。不是客气——是真的好。期待有机会交流。"
苏晚柠把这段话看了四遍。每一遍都停在不同的地方——"教研会"，"大家都说好"，"真的"。
"真的"前面有一个破折号。不是逗号，是破折号——那一秒停顿里放了一个成年人对两个县城高中生的诚恳。
她截图，存进"待"文件夹。然后给宋星燃发了条短信。
"省城回了。留了邮箱。告诉你不记名。他说好——不是客气。"
宋星燃的回复在十二秒后到了。
"知道了。"
三个字。苏晚柠等了半分钟，确认他不会再发第二条，把手机塞回课桌。
然后她打开英语组的旧电脑，下载邮件客户端，注册了一个新邮箱：。柳树下。不记名——用"柳树下"的名义回。
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一封不到一百字的邮件：
"张老师您好，我就是写'原子守恒三步法'的人。谢谢您和化学组老师们的肯定。我们公众号'柳树下'一直在尝试用更简单的方式讲学习方法——并不是说我们学得比别人好，而是我们试错过，所以知道哪里容易错。祝期末统考顺利。"
发出去以后，她趴在键盘前面，一动不动。
她做了。以"匿名投稿人"的身份和一个全省最好的高中化学老师通了邮件。如果宋星燃知道她写的是"我就是写'原子守恒三步法'的人"——他会说她"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有什么关系呢。那篇专栏每一个字是她写的——提纲是宋星燃列的，但正文是她写了五遍、改了八次、请孙老师审了三遍英文语法以后定稿的。
电脑屏幕右下角弹出新邮件通知。她点开。
张老师的回复——十五分钟。
"收到你的邮件非常高兴。'试错过所以知道哪里容易错'这句话我摘录到了备课笔记里。加油，希望期末考个好成绩。"
苏晚柠把屏幕亮度调回来，拔掉插座，把显示器转到面朝墙的方向。孙老师说过，放学后用电脑不用报备——"但要记得关。电费是教研组的预算，超了我要写说明。"
她走出英语组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人了。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啪嗒，啪嗒，啪嗒。
她想起周日李可的帆布鞋——同样的声音。但她自己是脚跟先着地，李可是整只脚掌同时落下去——像猫。
赵磊的物理周测在周五发下来。
62分。
他把卷子放在课桌上，用物理笔记本压住左上角——只露出分数。62。黑笔写的，方老师的字，横平竖直。
他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拿出手机。
"妈。物理上六十了。"
赵姨的回复在三十秒后。
"我说了的。我就说了的。"
两条，一模一样——中间隔了四秒。赵磊能想象他妈在超市理货，围裙口袋里手机震了，打了四个字发出去，觉得没说完，又打了四个字。
然后第三条。
"你爸晚上回来。我让他看。"
赵磊盯着第三条看了很久。他爸开出租，早晚班不固定，有时候父子俩一周说不上十句话。但赵姨说要让他看。
他把手机放回课桌，打开课本，开始预习下一章——电磁学。
宋星燃说过，电磁学比力学简单。题型固定，高考大题两种变形，掌握两种就够了。力学有六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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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磊在笔记本边缘写了一个"6"——然后划掉，旁边写了"2"。
六月二十号，距离期末考还有七天。
晚自习结束以后，苏晚柠没有回宿舍。她站在教学楼门口，脚尖抵着柱脚的石材边。
宋星燃从楼里走出来。校服外套搭在肩上，衬衫袖子卷到小臂。
"你站这儿干嘛。"
"等你。"
宋星燃走到她旁边站定。
苏晚柠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张老师的邮件，递给他。
宋星燃从头看到尾。然后从尾看到头。
"……你们通了五封邮件。"
"六封。今天下午刚回了一封。"
"六封邮件——你一个字没跟我说。"
"你在忙赵磊的力学。"
宋星燃把手机还给她。他的眼睛在路灯下微微眯着——在计算。"解题钥匙"专栏的第一篇是他写的。但化学配平那篇是苏晚柠的。现在，一个省级重点高中的化学老师把她写的那句话摘进了备课笔记。
操场对面，食堂后面的小卖部正在关门。卷帘门哗啦啦地拉下来。
"你知道张老师邮件里最让我触动的一句话是什么？"苏晚柠把手机放回口袋。
"哪句。"
"'试错过所以知道哪里容易错——这句话我摘录到了备课笔记里。'"
"这不是你写的吗。"
"是我写的。但我写的时候没想过会被别人摘到备课笔记里。"苏晚柠仰头看天。云层很厚，路灯的黄光照在云底上。"我写的时候只是想——化学方程式背不下来的人，不该被叫做'笨'。他们只是需要一条不同的路。"
宋星燃没接话。他把校服从左肩换到右肩。
过了一会儿，他说："一个省城重点的化学老师，把你写的话摘到备课笔记里。"
"我知道。"
"不是说这个。"宋星燃说。"是说——你已经不需要我了。"
苏晚柠转头看他。"放屁。"
宋星燃愣了一下。
"函数零点三步法是你写的。原子守恒三步法的提纲是你列的。公众号是你创办的。那句话能写出来——是因为你把提纲给了我，不是我一个人。"她顿了顿。"你要是觉得你已经没用了，那明天早自习化学笔记你自己看——不给你抄了。"
宋星燃看着苏晚柠，看了大概三秒。然后说："你给我抄过化学笔记？"
"废话。你化学每次扣三分，哪次不是我笔记本上那道复习题。"
"我以为你在我笔记上画圈是为了——"
"那是我在改你的错别字。'分馏'写成'分流'，化学老师看了想打人。"
宋星燃张了张嘴，又闭上。
然后笑了。不是嘴唇动一下的那种——肩膀都晃了一下。
"行。"他说。"那暑假你写稿，我管后台。"
苏晚柠想了想。"分工合理。"
操场上的探照灯灭了。整个操场沉入黑暗，只有走廊里的声控灯还亮着几盏——零零散散的。
"走了。"宋星燃把校服往肩上一甩。"明天早自习——记得带化学笔记。"
"你不是不用我抄吗。"
"我说的是'不给你抄了'——我改主意了。"
苏晚柠看着他走远。住宿生的方向走左边那条水泥路，路两边是梧桐树。路灯从树叶间隙里漏下来，把他的影子切成一段一段的。
期末前三天，熄灯后。宋星燃闭着眼，算了算公众号的关注数——期末考完应该能破一千二。窗外蟋蟀叫了一声，又停了。他翻身面朝墙壁，睡了。
期末考前最后一天。
第一节课是语文。张桂兰走进教室，手里没有卷子，没有课本——端了一个保温杯，杯身上印着"优秀教师·2002"。
她把保温杯放在讲台上，拧开盖子。教室安静下来。
"明天期末考试。我不讲复习题——该复习的你们自己都复习了。"她喝了一口水。"我今天讲一件事。"
后排有椅子挪动的声音。张桂兰的目光往那个方向扫了一下，声音停了。
"高二这一年，我看到了一件事。一个人可以带动两个人，两个人可以带动一个小组，一个小组可以带动四十八个人。你们班——"她顿了顿，扫视了一圈。"——可能是我带过的最后一个高二班。下半年我转高三组。不管下个学期你们还在不在我班上，我希望你们记住一件事。"
她把保温杯放下。杯底在讲台上碰出一声闷响。
"分数可以量化。但你们在黑板右上角擦掉又写上的那些倒计时数字——它们不是量化的。它们是你每一天早上走进教室、坐下来翻开课本时，在心里做的那个决定。"
没有人说话。
"好了。"张桂兰把保温杯拿起来。"自习。有问题来办公室找我——别问语文，语文有什么好问的，多看两遍课文就行了。"
有人笑了。很轻。
宋星燃翻开语文课本。《我与地坛》，史铁生的。他在空白处用铅笔写了四个字：
"明天考试。"
然后合上课本。
窗外，梧桐树的影子从窗台挪到了走廊上。夏天正在变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