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魏尔伦很快恢复了若无其事的模样,却还是难以掩盖恍惚彷徨的神情。
会是因为兰波吗?
洛雪想起,他刚才那种哀伤中夹杂着愧疚、自责的眼神,和之前在深夜里,对着黑色皮革本黯然神伤的模样如出一辙。
那本日记她才看了一些,此刻不禁开始好奇,魏尔伦和搭档兰波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硬生生压下了内心的疑问,默默地没有出声。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洛雪知道,只要是魏尔伦不愿意说的事情,就算刨根问底也没有用的,还可能会激起对方的疑虑,惹出误会。
这个不是人的男人,脾性实在难以捉摸……就像暴风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降临。
沉默一点点蔓延着,气氛变得有些停滞,更加容易勾起不好的思绪。
她担心魏尔伦会一度沉浸在过去不好的回忆里,被坏情绪缠身,于是决定主动寻找话题,以此缓解这不太美妙的氛围。
洛雪环视了一圈正在勤勤恳恳训练的少年们,故作好奇地歪过头,望着他轻声道:“你教过的学生里面,有哪个比较出色的吗?”
魏尔伦怔了一下,状态像是终于回到现实,语气缓慢:“有是有。”
洛雪有些意外,刚才自己不过随口一问而已。
望着她眼底愈发流露出的好奇目光,魏尔伦最终还是抿了抿薄唇,徐徐道来:“泉镜花和芥川银算两个,她们的暗杀技术都受过我指点。”
“泉镜花……”洛雪低垂眼眸,眉目流转。
一道红色和服的少女倩影蓦地从脑海中闪过,心头震颤得更加厉害。
她猛地抬头,惊讶道:“那不就是脱离mafia,加入武装侦探社那位?”
在死屋之鼠与他们的数次交手中,自己曾听说过对方的“光荣事迹”,就像是从黑暗中绽放的杀戮之花,年纪虽小,但已经在短短几个月内杀死三十五个人。
没想到,泉镜花的老师竟然就是眼前这位久居地下室多年,俊美优雅的金发青年?
魏尔伦嘴边勾起弧度,用笑意回应洛雪的不可思议,语气调侃:“看你的表情,怎么,更崇拜我了?”
她一愣,迅速移开视线,“才没有呢,别乱说。”
泉镜花自己是知道的,芥川银倒没有印象,听起来很陌生。
既然有最出色,想必就会有另一个极端。
洛雪心思一动,望着魏尔伦的眼睛亮晶晶,追问道:“那你教过的学生里,最差劲的又是谁呢?”
像是等待她这句话很久了,魏尔伦眯了眯眼,故意嗤笑:“你啊。”
“我?!”洛雪微微张着嘴,手指指向自己,满脸不相信与诧异。
“刚才不是还夸我很不错吗?怎么说变就变?”
魏尔伦居高临下地瞅了一眼她马上要急眼的模样,继续打趣道:“怕你伤心,才哄你的。我随便说说而已,真信了?”
“更让人伤心了好吗?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太过分了!!”
洛雪恨不得冲上去扇他一巴掌,可又考虑到明显的体型差,对于他来说自己可能就像猎物主动送上门,想了想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魏尔伦耸了耸肩,语气无辜:“实话实说也不行吗?”
“就你那副优柔寡断,心慈手软的模样,很难让人把你和天人五衰联系起来吧,怎么看都更像……”
“更像什么?”洛雪突然打断,恶狠狠地盯着他,像是回答得不满意就要把他吃掉。
“……没什么。”魏尔伦把到了嘴边的话吞回去,俊美的脸没什么表情,却压不住越来越明显的笑意。
他想说,更像是天人五衰雇佣来的打杂小妹、保洁女工,突然转念一想,说出来她绝对又要跟自己闹了,还是算了吧。
洛雪瞧着魏尔伦努力憋笑的模样,猜测他刚才想说的肯定不是什么好话,肯定又在明里暗里的嘲讽自己,于是撇了撇嘴。
她嘟囔道:“你不能这么苛刻,魏尔伦。”
“要允许世界上有体术为零,运动差劲的普通人存在……”她喋喋不休。
魏尔伦很庆幸自己刚才没多嘴。
都还没说呢就已经这样了,要是说了出来,简直不敢想象。
“而且啊,我只是个初学者,你对我要求那么高,不就是在故意为难我吗?哪有你这样当老师的?”
魏尔伦一边注意着学生们正在进行的高难度训练,一边拗不过她,抽出空隙回应:“好好好,我错了,可以不?”
洛雪不折不挠:“一点诚意都没有。”
魏尔伦偏过头,注视着她故作生气的侧脸,深吸一口气,语气郑重地配合:“对不起,我不该说你差劲,你一点都不差,在我心目中你是最厉害的,最独一无二的学生。”
他想,自己大概是疯了。
堂堂作恶多端的暗杀王,竟然愿意放下身段,愿意放下对人类的仇恨,卑躬屈膝地去哄一个人类,明明清楚回馈自己的很有可能是伤害。
可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幸福,好像自己一直以来纠结的身份问题,终于迎刃而解,没有必要再纠结。
一切是他心甘情愿。
“这还差不多。”
洛雪扬了扬下巴,心满意足地笑了一下,本想得寸进尺,借以报复昨天晚上魏尔伦的强势索取,却见他目视前方,淡淡开口。
“银,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银?芥川银?
洛雪若有所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浑身一抖。
眼前站着的人一头乌发束成马尾,风衣漆黑如墨,双手交叠在身后,微微前倾朝魏尔伦鞠了一躬,起身站立后,锐利的眼神落在她身上。
对方戴着口罩,也不出声,雌雄莫辨。
洛雪并非第一次见到他,只是完全没料到此人会是魏尔伦的得意门生,令人骇然的记忆还历历在目。
那时候,费奥多尔远在默尔索监狱,天人五衰与猎犬、mafia等组织处于混战中,和那天带着黑色皮箱狼狈出逃一样,自己一个普通人被迫带着“书页”转移。
后来,误打误撞闯入了mafia管辖的地盘,碰见正在清理门户的黑蜥蜴小队,陷进了少有的孤立无援处境,进退维谷。
好在芥川银匕首刺上前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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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事果戈里及时出现,使用空间异能带自己离开了现场。
魏尔伦低头,注意到洛雪脸色有些发白的异样,多少猜到了一二,却还是挑眉道:“认识?”
“岂止是认识,命差点都没了……”她强颜欢笑,自嘲,“之前出任务,差点被你这位好学生暗杀掉了。”
魏尔伦捕捉到的重点却不在暗杀一词上,嘴角勾起好看的弧度,语气轻蔑:“你不是说,费奥多尔把你保护得很好吗?不需要你去干那些危险活?”
洛雪一怔,瞬间哑口无言,找不到合适的话反驳。
芥川银向魏尔伦点头示意过之后,便也投入到了训练里,精进着自己的技能。
两人一边走,一边吵吵闹闹,沿着原路返回地下室。
洛雪想起魏尔伦刚才自作主张应下的宴会一事,有些懊恼没当场制止他,没向他提出异议。
现在事情没做,心里就像悬了块大石头。
她总预感到时候会有不好的情况出现,去那种需要和一帮精明人士演戏周旋的社交场合,还是有点为难自己了。
沙发上,魏尔伦却闭目养神着,修长的双腿随意叠在一起,姿态慵懒,不知道有没有睡着。
他已经换了件干净的黑衬衫,胸口前的方领微微敞开,白西装被安放在手边,那顶黑色礼帽仍然一动不动地立在桌面,像是什么要紧事都不能打扰他休息。
瞧见他不以为意的轻松模样,洛雪悬着的心这才跟着安了些,舒了口气,坐到书桌前。
拉开椅子的细微动静在安静的屋内格外明显。
魏尔伦像是被吵醒,缓缓睁开惺忪的蓝眸,视线落在她后背。
“怎么不过来我身边坐?”
“……我这不是怕吵醒你嘛。”洛雪找借口。
“已经吵醒了,好吗?”
“……”
她又改口:“有点无聊,找些事情做。”
精装书籍哗啦啦的翻开,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还在因为宴会的事情担心?”
洛雪微微低下头,沉默不语。
魏尔伦看出了她的小心思,直起身认真道:“森鸥外说是说什么各大组织领头人的聚会,可对于我们而言,和去玩没太大区别。你要是实在不想去……”
“想去!”洛雪赶紧打断。
换做以前,魏尔伦说一不二的强硬态度势必会激起她的逆反心理,现在他主动退让,自己却反而不想扫他的兴,甚至因为他可能会产生失落而感到不忍。
魏尔伦双手抱胸,眯了眯眼,语气依旧随意:“真的?可以不用勉强的,我尊重你的决定。”
“我没有勉强,我是真的很想去。”洛雪略微违心地说道。
她确实对由mafia即将举办的宴会感到期待,想见识见识那种纸醉金迷的大场面,但还没有到“很想”的地步。
魏尔伦看着她有些哀求的表情,沉吟片刻,“那好。”
他顿了顿,又补充:“你放心,今非昔比,谁要是敢多说一句废话……”
魏尔伦轻蔑地嗤笑。
“我就拧断他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