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雪想起费奥多尔那颗被当做战利品送去欧洲研究的头颅,黑眸流转。
嘴边的笑容也跟着淡了一些,微微垂下眼睫,盯着前方的地面,模样像极了小情侣闹别扭后口是心非的一方。
魏尔伦只当她还没有完全原谅自己,稍作沉吟,起身。
檀木浓郁的气息迎面而来,高大身影将眼前的光亮逐渐覆盖,洛雪愣愣抬起头,对上如大海般澄澈的蓝色眼睛。
只是那双眸中,此刻还蒙上了一层忧郁。
魏尔伦已然站在她面前,仍旧穿着那身就像在学院里上学的文艺男青年低调装扮,深棕色的西装外套与黑色里衣搭在一起,不失成熟的气质,看上去却有些风尘仆仆。
“……早上不是才刚从银座回来吗,难为你又专程跑了一趟。”
洛雪看了看手臂上的白裙,想起今天果戈里告诉她说魏尔伦开车出去了,尝试转移话题。
“只要是为了你,都值得。”魏尔伦认真道。
洛雪躲开他的目光,视线下移,随意盯着他胸前挂着的四芒星银项链,脚步轻轻往后挪,让金发男人带来的压迫感稍微减少些。
魏尔伦沉默地注视了洛雪几秒,意想不到的事情出现。
男人修长的腿缓缓屈下,直到一边膝盖点地,手心轻轻搭在上面,单膝下跪在她脚边。
魏尔伦捧起洛雪的一点裙摆,仰视着她的目光真挚,语气富有耐心:“你之前不是问我,为什么偏偏是你吗?”
洛雪怔神,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魏尔伦又继续补充:“你问,为什么我没有把你交给专门拷问的部门,也没有把你交给我弟弟,而是私自将你留了下来。”
记忆钻回了脑海。
那时候她才刚被带来地下室,满心疑惑魏尔伦一反常态的做法,他给予的回答却傲慢残忍。
后来自己去他卧室里窃取黑色皮革本被发现,再度好奇地询问这个问题,魏尔伦羞辱她的同时确实给出了些还算合理的理由,但直觉他仍然没有完全说实话。
“是、是的。”洛雪迟疑点头,惊愕对方居然会主动提起。
“我承认,一开始我确实以看见你的眼泪为乐。”魏尔伦像是在回忆,从头开始平缓地诉说。
“最初在咖啡馆见到你,你那头黑发,你看书时专注疏离的神情让我想起了那个人。”
他顿了顿,还是没把兰波的名字说出口。
“我以为你们会是一样的人,骄傲自我,自以为是地装出一副很了解别人的模样。”
“所以……我把你从那条巷子里带了回来。我想看看,你从天人五衰的成员沦落为卑微的囚徒,会是什么有趣的景象。”
洛雪愣愣地俯视着魏尔伦坦白自己刚开始恶劣的动机,心中一阵骇然。
他疲惫叹息:“那时候我确实挺享受这个过程的,你的恐惧和反抗都令我感到兴奋,让我从中获得了巨大的快感。”
“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我开始在意,想了解更多与你有关的事情。”
“你的眼泪也让我感到心烦意乱。”
今早银座一行,她的崩溃更是令人心痛。
魏尔伦闭了闭眼。
他发现并不反感她说自己是人类,同样的话从她口中听到就是莫名感到很安心。
“我会控制不住去想你和费奥多尔相处时的细节。”他略作停顿,“……也讨厌看见你怀念故人时伤心难过的模样。”
那个只会躲在阴暗地里的老鼠凭什么呢?
魏尔伦轻蔑笑道:“我嫉妒费奥多尔轻轻松松就能拥有我得不到的,这让我更想毁掉你。”
“我也眷恋你曾经给我的温情,哪怕这里面参杂着虚情假意。”
“按照人类的话说,也许这就是‘爱’吧。”
可又分不清真正的爱究竟是什么样,只能用符合自己认知的方式去对待她。
魏尔伦勾唇自嘲:“你早上说得没有错,我没认清自己的位置。”
裙摆被修长的手指抓出了一块褶皱。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你并不真正属于我,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向外人形容我们现在的关系。”
“但我又不想放开你……请原谅我的自私。”
洛雪愕然,快被男人沉重的告白压得喘不过气,抿了抿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起了之前在书上看到的,恨是爱的另一面,恨会滋生出爱意。
“雪。”
突然被这么亲昵的称呼,洛雪眉心微动,手足无措地注视着对方。
魏尔伦捧起她的一只手,在手背上落下虔诚一吻,目光动容。
“哪也别去,好不好?像爱你所信奉的神,只看着我一人。”
他又接着道:“当然了,我也会学着人类的模样去爱你。”
“魏尔伦,如果我告诉你……”她小心翼翼试探道。
“真正的爱意味着放手,你会怎么做?”
魏尔伦浑身一僵,神色阴沉地沉默了很久,“抱歉。”
“我说过,你想要什么我会双手尽数奉上,唯独自由不行,我无法接受你从我身边离开。”
洛雪哑然失笑,轻轻拽回被单膝跪在自己面前的男人抓住的裙摆。
明明该庆幸的,先前遭受了那么多不堪,魏尔伦现在终于将心中好的坏的的想法全都主动说了出来。
但是,他越靠近她,她便越是想逃避。
他最爱的,也依旧是他自己。
洛雪将手抽回,借口想去洗手间,却在转身的瞬间,手腕被轻轻攥住,跌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魏尔伦身体微微前倾着,着地的皮鞋后跟轻轻抬起,修长的手臂环住她纤细腰肢。
“再给我一点时间,雪。”
“我会证明,我能比他更好。”
洛雪鼻子一酸,不由自主想起奉行已久的创造新世界理念、天人五衰同事的郑重嘱托,却还是违心应答:“……好。”
她回到房间,把搭在臂弯的白裙挂到衣架,视线落到地板歪着的奢侈品纸袋,顿了一下,弯腰将里面的红裙取出,也拿了一个衣架挂好。
彼时,墙壁上挂着的复古时钟走到了晚上七点。
早餐就吃了点面包,银座一行已经将能量体力消耗殆尽,午饭没吃,熟悉的饥饿感再次出现,却没闻到饭菜的香味。
按照惯例,应该有佣人推着餐车来送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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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对。
她疑惑地走向客厅,一眼瞥见开放式厨房的吧台前,金发男人挺拔修长的身影。
不知道什么时候,魏尔伦已经换回了经常穿的黑色衬衫,领口微微敞开,袖口卷了一圈,露出半截结实有力的小臂。
察觉到后背多了一道目光,他本能地侧身。
杀人不眨眼的暗杀王身系围裙,手握菜刀切着砧板上的洋梨,此番“洗手做羹汤”的画面倒有些新奇。
洛雪微微瞪大眼,好似看见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魏尔伦,你还会做饭?”
“不会。”
洛雪:“……”
他收回目光,继续专注地将去掉了皮的洋梨切成无数小块,放进旁边的碗里,又把白糖加入搅拌得软滑的奶油。
洛雪忍不住询问:“你准备做什么菜?”
魏尔伦没有回答,开始揉搓面皮。
“很熟练嘛,你以前是不是经常为别人做这些?”
洛雪猜测,既然他的工作是谍报员,那肯定会有很多需要自力更生的时候。为了生存,在恶劣的情况下被迫掌握烹饪的技能很正常。
“现学的。”魏尔伦淡淡应声。
洛雪不是很相信,眼角余光却瞥见他手边放着一台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制作洋梨派教程的页面。
……还真是现学现做啊。
她惊讶靠近,像在监督般环视吧台上一应俱全的食材,嗤笑了一声,故意调侃打趣:“厨艺这么好,要不你改行当厨师算了,以后天天在家做饭给我吃。”
魏尔伦明白洛雪的不怀好意,却眯了眯眼,语气意味深长:“你试过?怎么知道我厨艺好?”
她愣了一下,听出他的弦外之音,脸上泛起浅浅红晕,轻咳道:“我猜的,不可以吗?”
魏尔伦勾唇低笑,将包好的洋梨派放进烤箱烘烤,擦了擦手,一步步走向她,语气认真:
“只要你愿意的话,我都可以学,学做你喜欢吃的东西,过你口中正常人类的生活。”
洛雪浑身一颤。
还未做出反应,檀香的气味已经袭来,魏尔伦俯下身,一只手轻轻托起她后脑勺,温柔的吻像蜻蜓点水般轻落在柔软唇瓣上。
算计与仇恨在此刻消失,洛雪脑子变得一片空白,笼罩在心尖的阴霾也渐渐散去,鬼使神差地回抱住了他,慢慢闭上眼睛。
感受到对方的顺从配合,魏尔伦心中一阵喜悦,将她的后脑勺按得更紧,吻得更深,另一只手搂住她的腰,用力把她抱起,放在冰凉的大理石台面。
洋梨的清甜拂过鼻尖,令人心情不自觉放松,屋内的氛围变得粘腻。
洛雪勾住魏尔伦的脖子,紧贴在他有力的胸膛,感受着他炽热真实的体温,笨拙地回应越来越凶的吻。
就在两人情难自已之时,烧焦的糊味突兀地钻进了鼻腔。
“……什么味道?”
洛雪猛地从意乱情迷中惊醒,用力推开魏尔伦。
正起劲的他被打断,意犹未尽,有些不悦地皱了皱眉,却还是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只见刚才放进烤箱里的洋梨派,边缘的面皮已经烤得焦黑,冒着缕缕黑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