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布卡一只左脚刚跨进门槛,迎面就暴击上一张笑颜如花的老脸。
他嘴刚张口,“都统”俩字还没蹦出来,人家直接一伸手,大巴掌“啪”就搭他肩膀上,半拉半搀着就往里面走:
“哈哈哈....走,阿布卡兄弟仁义,老哥我是个粗人,千万别跟老哥客气,咱哥俩找个座好好唠唠。”
这股热情来得太猛,把阿布卡砸得有点懵,跟个木偶似的被人推着走。
直到屁股结结实实挨到椅面,脑子才回过味儿来——
这分明是他自己的家,怎么反倒弄得他像个上门客?
兆英端起茶盏,也不嫌烫,滋溜了大一口,砸吧砸吧嘴连声道:
“好茶!老弟这茶是正儿八经的武夷大红袍吧?味儿够正,快喝快喝,凉了就糟蹋了。”
阿布卡想了一路的说辞,迄今为止一句也没用上。
他对着兆英拱了拱手,唇角噙笑直接把话挑明:
“都统大人今日亲自前来,不知有何见教。”
兆英虎眼一瞪,嗓门亮得震天响:
“你看你,什么大人不大人的?这也太外道了!叫老哥就是!”说罢,敞开怀哈哈大笑起来,紧跟着就是一长串夸奖往外蹦:
“我原先觉得,你们这帮文官一个个端着,酸得掉牙,肯定瞧不上我们这些,舞刀弄枪的大老粗。
如今看来,老弟你不一样啊!做事仁义,做人敞亮,还特别懂我们当兵的有多不易。
就连教孩子都教得比别人强,跟你一样知事明理.......”
叽里呱啦一大堆好听话推过来,绕得阿布卡一头雾水,压根没摸准他到底想说什么。
只能按着惯常礼数,谦逊接口:
“都...老哥谬赞了。本来文臣武将就是一家,都是为朝廷效力,为天下苍生谋安稳,自当该互相体谅帮衬。”
听到这话,兆英低头喝茶的眼底,飞快划过一抹促狭。
再抬头时,又变成了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
“若是所有人都像你这般想,士兵们也不至于饿肚子了。老弟敞亮,今天老哥就代表军营上万号弟兄,感谢你了!”
阿布卡心里咯噔一跳,怎还牵扯到了军营?面上却未表露分毫,反而笑着道:
“小弟愚钝,着实有些不解,还请老哥明示。”
“怎么?还跟老哥装糊涂呢!”兆英伸出手指点了点他,一副“我全是为你好”的表情:
“老哥晓得你低调谦逊,不爱出风头,可你让家里五丫头,给军队调了几十万两银子,这钱够弟兄们吃大半年饱饭了!
这么大的人情,你还想让老哥闷声不响揣着?
这事今天得听我的,来之前,我就已经给圣上递了奏折。圣上知晓后必定龙心大悦,少不得对你赞赏有方。”
阿巴卡肩头骤然绷紧,纵使还有几分疑窦没捋清楚,但也清楚,此事必定与哈姬兰脱不了关系。
那这老匹夫今日来此的目的,已昭然若揭,讨债来的!
不,明抢来的!!没听他说“已经奏明圣上”,这是直接将算盘拍他脸上了!!
兆英就当没看到他的变化,慢悠悠喝着茶。
反正这银子今日是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还真别说,小丫头这招真还挺好使。
想谁来谁,当即门口就响起脆生生的说话声:
“嫡母安,你怎么站在门口呢?额头上都沁出汗了,是站很久了吧?怎么不直接进去呀?”
富察氏脸一热,狠狠剜了哈姬兰一眼。她这是不想进去吗?
起初是被那张老脸,猝不及防下,惊得脚步没跟上,里面又没人招呼自己。
想走又不甘心,才在门口一直等着,寻个合适时机再进去。
这下倒好,被这小蹄子一嗓子,显得她是故意躲在门口偷听似的。
压下心头的火气,富察氏整了整衣襟开口:
“我特意在这儿等你,怕你冒冒失失进去,惊扰了里面的贵客,现在跟我走吧。”
说完,也不等她应声,提着裙裾径直朝屋里走去。
宝儿落后一步,摇头感叹:果然,只要黑锅甩得快,茶言茶语完全不是菜。
“五丫头,你来了。”兆英率先出声,语气随意,却比方才的热情洋溢更显真切。
宝儿屈膝,规规矩矩给上首的两人行了礼,抬头时,带着小姑娘该有乖巧软和:
“酷暑炎热,还劳烦都统大人特意跑一趟,辛苦你了。”
“嗐,谈什么辛苦,都是为士兵着想。倒是你这丫头,不是跟你说过叫伯父吗?若实在不愿意,叫声干爹也行。”
他斜睨向面无表情的阿巴卡,话里夹枪带棒,接着道:
“丫头,放心,亏不了你,到时让你干娘,多给你裁几身新衣裳,你看看你,这衣裳半旧不说,连袖子都短了一截。”
“啪”的一个无形耳光,狠狠扇在了阿巴卡脸上。
他神色肉眼可见阴沉下去,今日不止被这个粗鄙武将摆了一道,竟还让其看了自家笑话,真是奇耻大辱!
富察氏见状,赶紧站起身,笑着打圆场:
“这事是妾身考虑不周了,近日本就在为满府裁制新衣,只是先让绣娘们,紧着长辈的衣裳先做。
这才一时疏忽了哈姬兰,一会儿妾身便亲自去绣房催,保证最快给她做出新衣裳来。”
她可是知道老爷有多好面子,若是损了赫舍里府的名声,不要说那死丫头,就连自己也讨不到好。
“嗯,下次多注意就是了。”
相比于阿巴卡的满意颔首,兆尹则撇撇嘴没再说话,说个屁啊!
这话圆得如此漂亮,传出去外人也只会说,赫舍里府孝悌有加,谁会往苛待庶女方面琢磨!
果真俩口子都不是好对付的猪,难怪那小丫头心眼如此多,合着全是被逼出来的!
宝儿心里感激他为自己出头,却也没指望一个外人的同情,能真正帮到自己多少。
她俯身一礼,说着场面话:“多谢都统大人抬爱,小丫头愧不敢当。”
继而从袖中掏出一本蓝皮册子,双手递了过去:
宝儿:“这是姨娘留下的嫁妆单子,她向来心善,若知道留下的东西,能让将士们吃饱饭,相信定能含笑九泉。”
“含笑九泉”四个字,在富察氏耳边不断缠绕,绕得她心头几欲滴血。
一个毁掉自己全部希望的贱人,凭什么配说含笑九泉!她只恨不能将那贱人挫骨扬灰.......
“嫡母...嫡母.....”直到宝儿的一遍遍的呼喊,才猛地将她从魔怔中抽回神。
抬眼就见几人的目光,全落在自己身上,这才后知后觉惊出一身冷汗。
嫁妆单子?那小蹄子说的几十万两银子,竟然是嫁妆!
真不怪她没往这方面想,嵩佳氏没底气掰扯嫁妆,两个小蹄子完全不足为虑,最重要的是,老爷完全默许了自己的所作所为。
拿到东西时,地契那些就已更名,贵重物品也都变了现,她早就将此事抛之脑后,现在去哪儿给这小蹄子变嫁妆?
再说了,她拿这笔嫁妆天经地义,就当那贱人给自己的赔偿,现在要她拿出来,做梦!
“嫁妆存放得久了,好些东西都要重新清点,待我……”
宝儿也不在意她的推脱之言,只是笑吟吟望向上首:
“阿玛,你看?”
阿巴卡深深看了她一眼:“给她!”
低沉的两个字,瞬间让富察氏闭了嘴,宝儿立刻孝顺的补上刀:
“女儿不忍嫡母为这些俗物操劳,早已将嫁妆核算成了银子,总共四十二万八千六百三十两。女儿给你抹了零头,给我四十二万两整就行。”
富察氏心里的不甘几乎要溢出来,可也明白此事已成定局。
她咬着后槽牙,向上首福了福身:
“妾身这就去给她取银子。”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藏着满肚子的戾气。
阿巴卡拿起茶壶为自己续了杯茶,放下时,将茶壶嘴直直对向兆英,赶客之意简直不要太明显:
“都统大人,本官就不送了。”
兆英浑不在意,厚着脸皮一笑:“老弟留步,不用你送,有五丫头送就行,老哥改日再来叨扰哈。”
两人刚踏出几步,身后就传来阿布卡不辨喜怒的声音:“一会儿回来一趟。”
与谁说的不言而喻,宝儿头也没回,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知道了。”正好合她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