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致牙房里,冰缸慢慢氲染着白汽,与外头正午的炎热,形成两方天地。
富察氏卸去繁复的褙子,一身素白软里衣,头埋在凉瓷枕上,睡得正沉。
南窗开了道裂缝透气,两块不起眼的碎镜片,恰好卡在了窗缝里。
凑巧将外头斜射进来的两道烈阳,聚成了一束,又不偏不倚落在床前不远处的帘幔上。
起初只是个亮得晃眼的小点,没半盏茶功夫,小点开始发焦变褐,“刺啦”一声微响后冒出了火星子。
片刻间,火星顺着帘幔纹路舔开,橘红的火蛇一扭就缠上房梁,浓烟卷着焦味漫开,满屋子都是白烟。
“走水了!夫人,走水了!”门被人猛地撞开,富察氏这才从凉梦里惊醒。
睁眼便是满室火光,吓得她一张脸血色尽褪,腿软得根本站不起来,最后只能由两个嬷嬷架着,跌跌撞撞往门外逃。
里衣的下摆扫过烧着的桌布,沾了点火星,还是侧身的嬷嬷眼尖,抬手一把给她拍灭了。
.........
宝儿斜靠在床头,手中蒲扇慢悠悠摇着,风漫过床上那张小脸,小丫头的呼吸越发稳了。
院墙外,忽然飘来若隐若现的嘈杂,宝儿手腕动作半分没停,只是眼尾滑过一抹笑意。
一炷香不到,平安轻脚疾步掀帘而入,不等站稳就弯腰凑到宝儿耳边:
“小姐,好像正院....着火啦!”声音压的发颤,掩不住的兴奋从里透出来。
宝儿瞪了她一眼,伸手指了指外面,示意有话出去说。
平安捂住嘴,不停眨着星星眼,无声催促道“赶紧的吧,快憋死我了!”
两人刚在檐下站定,平安就压着嗓子嚷嚷起来:
“我的娘啊,小姐,你说夫人会不会直接被烧死在里头啊!!”
宝儿望向远处那团黑灰色的浓烟,唇角微微勾起:
“不会。”若想让她死,那光点就不会只聚焦在帘幔上,而是该直接射向她的床帐。
“也是。”平安撇撇嘴,叹了口气:
“老话都说祸害遗千年,哪能那么容易送走。”说着,她忽然一顿,眼睛瞪得极大,直往宝儿身上瞅:
“不对啊小姐!你都没去看过,怎么语气这般肯定?昨夜你出府,今天正院就着火,不会….不会是你找人干的吧?!!”
不得不说,这妮子确实有几分机警,至少猜对了一半。
“我昨夜确实去寻人了,但没找人火烧院子,只是,”宝儿声音微顿,眸底飞快划过一抹暗芒:
“去为我们挣了几年....安稳日子。”
啥意思?平安刚想追问,远处又响起一阵嘈杂的呼喊:
“快快快....加把劲....火势小一些了......”
她在原地挣扎了一瞬,撒开脚丫子就往外跑:
“小姐,我出去玩会儿。”算了,还是看热闹最要紧!
宝儿望着那眨眼间就消失不见的背影,心中只觉一阵无语......
死妮子,你但凡多犹豫两息,她也不会觉得,自己这个小姐如此不值钱.......
..........
下人们拎着水桶往来奔忙,半个时辰折腾下来,明火总算彻底扑灭。
精致的正房如今换了模样,焦黑的木片冒着袅袅白烟,一股子焦糊味,混着湿木头的腥气,呛得人喉咙发紧。
阿布卡一身常服,立在院子的青石板上。听着垂首侍卫一句句禀报,脸色愈发阴沉:
“启禀老爷,小的们带人仔细检查了火场,没有发现人为纵火的痕迹。
且...且起火时丫鬟们都守在外间,彼此都可作证,无人离开过。
屋里头....只有夫人一人,应…..应当是夫人,不小心碰倒烛火,引燃了帘幔.......”
“胡说八道!”侍卫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道尖利的嗓音劈头打断。
众人抬眼看去,夫人已经重新洗漱一番,换了件干净的弹花裙,只是鬓边还沾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黑灰。
此刻正被噶嬷嬷搀着,脚步急急往这边赶。
她横眉冷对,指着侍卫的鼻子就斥道:
“没用的东西!起火时,我明明已经熟睡,难不成还是我在梦里,放火烧自己的屋子?”
想到睁眼时的惊魂场景,她的怒火不由噌噌往上窜:
“一群废物玩意儿,这点子事都查不明白,留着你们有何用!”
“好了,”阿巴卡沉声制止,思忖片刻后,对侍卫吩咐道:
“重新再仔细勘查一番,不许放过任何一点可疑之处。”
“是,老爷。”
随着侍卫领命退下,富察氏心里总算稍稍舒坦了些,老爷如此说,必定是信任自己无疑。
而她身旁的噶嬷嬷,此刻心里却像热锅上的蚂蚁。不会...是五小姐干的吧?!
以前每日晨请,夫人对五小姐向来是软刀子割肉。
这几日也不知怎的,倒是宽宥不少,只让五小姐在院中,站上半个时辰便回去。
今早,五小姐说站累了,想去院子边休息一会儿,自己因有把柄在她手里,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难道....是那时她动了什么手脚?不,不可能,火是晌午后才起,时间也对不上......
就在噶嬷嬷不断自我安慰时,一个小厮匆匆从院外小跑而来:
“启禀老爷,绿旗营都统兆寿将军求见,说是来感谢老爷与五….五小姐的。”
“你再说一遍,感谢谁?”
莫说老爷话里带着犹疑,就连他这个传话小厮,也觉得此事不可思议。
一个在府中人人可欺的小可怜,怎会对都统有恩?
小厮将头垂得更低:“启禀老爷,奴才已经再三向都统确认过,确实是府中的哈姬兰小姐。”
阿巴卡眉头微皱,沉吟片刻后开口:“去将五小姐带去外院会客厅。”
说完,抬脚朝外走去。富察氏想了想,关乎那个臭丫头,也紧随其后跟了上去。
一路上,阿巴卡都在心中不断思忖:
兆寿那老匹夫是皇上的人,自己则是太子一系,他们二人素无交集,试探,拉拢,相求....都谈不上。
难道此事真的关乎哈姬兰?还是牵扯到了嵩佳氏?
亦或他有改变阵营的打算,需要自己引荐.......
若是宝儿知道他短短一炷香时间,便设想了如此多,说不得还得夸他几句:
不愧是上一世,能在索额图倒台后,沉寂数年便再度起复,还能在雍正年间,以二品资政大夫致仕之人。
这心眼就是——“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