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的京城艳阳如火,小院中偶有微风拂过,也透着股灼人的热气。
正厅的花格木门虚掩,门后时不时探出个小脑袋,悄悄瞟向不远处的回廊方向。
宝儿跪在蒲团上,碎发早已被汗水浸湿,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不断滑落,模样着实有些狼狈,可那背脊,却始终未曾弯曲半分。
她那个阿玛,心果真不是一般地硬,整整六日过去,依旧不闻不问。
“哒哒哒”脚步声由远及近,平安提着食盒快速行至近前,蹲身掀开食盒一角,露出里面红白黄绿的菜色:
“小姐,依旧如此。”
宝儿扫了一眼,语调平平听不出喜怒:
“嫡母当真心慈,我跪了几日,这伙食倒是一日好过一日。”
只可惜,若是这里面,没掺慢慢耗人心气儿的慢性毒药,那这份恩待就更真了。
看来真是把富察氏惹急眼了,竟敢违背阿布卡的意愿,想将自己神不知鬼不觉弄死。
平安忙倾身过来,压低声音问:“小姐,还是....不对?”
“嗯。”宝儿淡淡应道:“照常处理掉。”
“天杀的!”平安咬牙咒骂,抬手就将食盖“啪”地一声重重扣上:
“糟践吃食,我真心祝愿那帮子人,日后活活被饿死......”
宝儿眼尾余光扫到,又支出来的那半个脑袋,唇角挑了挑:
“一会儿再骂,先去将舒舒带回房里,给她熬点米粥,她估摸着也该饿了。”
平安顺着目光看过去,正撞见小丫头慌慌张张往回缩着脑袋,却忘了头上的小啾啾仍留在外面,忍不住弯了弯眼角:
“哎,知道了小姐。”
她刚撑着膝盖起身,忽然又猛地蹲回去,“啪”地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
那声响之大,惊得宝儿心脏都滞了半拍。这妮子平日里看着有些傻,不会是被自己给拍的吧?
“哎呀!”平安捂着脑门儿懊恼开口:
“都怪那群遭瘟的害人精,把我气的,险些连正事都给忘了。
小姐,奴婢按照你的吩咐,将夫人身边最亲近的噶嬷嬷,引去了西角门房,又在门房里点了那香。”她突然一拍大腿,整张小脸眉飞色舞:
“哎呦,你是不知道,昨夜噶嬷嬷与守门房那两人,闹得那叫一个欢!
哈哈哈哈哈......让她整日里欺负小姐,若是被她男人知道,她跟别的男人玩,叫得那么大声,非得打死她。
哼!说起来,还是噶妖婆占便宜了呢!她是四十如狼的年纪,其余两人可是三十出头的壮小伙.......”
宝儿是越听越不对劲,不确定道:
“你不会...是在墙根下趴了一宿....吧?”
“怎么可能!”平安眼睛立时睁得溜圆。
见她的样子不像说谎,宝儿悬着的心这才放下。
谁知,平安一个大喘气,又带着几分鄙视的语气开口:
“也就趴了一个时辰,余归和钱四真是没用,用过药时间都这么短,还没村里的猪时间长。”
“你...你!”宝儿终于忍无可忍,直接伸手拽住她的耳朵,低吼道:
“我不是跟你说过,听到房里有动静就立刻离开吗?你才几岁,这是你能看的?你也不怕长针眼啊!!”
“小姐,疼,轻点....轻点。”平安嬉皮笑脸讨着饶:
“我没看,真没看,奴婢就是听了听而已。”
若不是看小姐头顶冒火,自己还真想告诉她:
自己曾经在村里,可是趴在猪栏外,亲眼看着母猪是如何配种的。那叫声,那才是嗷嗷响呢!
“听也不行!”宝儿放下手,恶狠狠瞪了她一眼:“记住,以后遇到这种事躲远点。”
“嗯嗯,知道了。”平安揉了揉耳朵,赶紧转移注意力:
“小姐,有一件事奴婢想不通,噶嬷嬷的男人是外院管事,若是被他知道此事,弄死余归与钱四两人只是时间问题,噶嬷嬷也讨不到好。”她顿了顿,语气一转:
“我们既然握着三人这么大的把柄,拿捏他们轻轻松松,为什么还要给他们银子啊?可真真是心疼死我了。”
宝儿没好气瞥了她一眼,也罢,多教教她这些,总归没有坏处:
“如今的我们毫无根基,尚处于弱势的一方。
若想彻底收服几人,一味的威逼,只会招得对方用极端手段,来消除我们这些隐患;
同理,单一的利诱,只会喂大他们无尽的贪婪;
唯有威逼利诱相结合,才能同时激发出人性里,‘对失去的恐惧’与‘对利益的渴望’。
这样才会形成一套稳定的制衡驱动,从而将那三人牢牢攥在掌心,为我们所用。”
平安咂摸了片刻,猛地竖起大拇指,嘴里马屁拍得贼响亮:
“小姐,我听懂了!你真厉害,小小年纪就懂得这么多门道。嘿嘿嘿.....咱们赫舍里府祖上肯定积了八辈子德,才能生出你这么个坏种!”
宝儿微微一愣:“坏...坏种?”
平安想了想,反应过来确实好像说得不对:
“不是坏种,是好种....好像也不对.....应该是妖怪.......”
对上宝儿越来越冷的眼刀子,平安忽地眼睛一亮,斩钉截铁道:
“对!是妖孽!!”说完她还重重一点头,自我肯定解释起来:
“说书先生话本子里,夸人不常说,‘此子小小年纪就妖孽至此,日后必成大器’!小姐,夸你呢!”
宝儿深深吸了一口气,扯着嘴角皮笑肉不笑开口:
“麻烦你,用一种圆润的方式,立刻、马上从我眼前消失。”
“小姐,啥叫圆润的方式啊?”
宝儿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得勒!小姐。”平安回答得干脆利落:“这就滚!”
看着人乖巧起身,宝儿终于把那口憋住的气顺下去,就听见那货嘀嘀咕咕的声音飘过来:
“费劲吧啦半天就说出一个滚字,那指定口水还有很多,换句话说就是不口渴了,那就不用再给小姐端水过来了......”
“.........”
一口气直接闷在嗓子眼儿里,宝儿只感觉浑身无力,原本绷得直直的背脊“啪叽”就垮了,无端端透出几分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