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洇转了转凳子，把身体正过来，看了她一眼，似乎在思考。
她座位里还挤着一只娃娃。蒋钰觉得那只娃娃有点眼熟。
她站起来，想过去和许洇打个招呼，但环境就在下一刻改变了。
时间回到了蒋父出事那天。小蒋钰一如往常，在父亲回家的路上等待他。蒋父来了，但他的状态并不从容，看见小蒋钰，神情反而变得更加严肃。
“快回去，小钰！”父亲说。
“转过身，小钰！”父亲说，“闭上眼，小钰！”
小蒋钰本来应该闭上眼的，但有个声音在她心里轻轻低语：如果按照父亲说的那样去做了，她就再也看不见他了；他会死。而死亡，就是人被变成小盒子埋在土里，是幽默的声调从此在家中销声匿迹，是房间突然变得又大又空，让小蒋钰只能抱紧自己，直到母亲回家，打开她房间的门。
手里不知道为什么出现了一把枪，蒋钰猛地转头，在不知名声音的激励下，朝着向父亲袭来的怪物开了枪。
后坐力本应该让她失去平衡，但她的身体就像大人一样，稳稳地撑在地面上；黄铜子弹击中了怪物的要害，它们挣扎着倒下，化作黑烟消散。
“我们小钰真棒，保护了爸爸……”父亲高兴地将她抱到怀里，“走吧，小钰，我们回家找妈妈……”
小蒋钰坐在父亲的肩膀上，看着夕阳将城市的街景分割成两半，一边是边缘被染成艳红的深暗阴影，一边是辉煌的、灿烂的光明道路。
那两半就像他们前方通向的两种不同的可能性，而父亲带着小小的她，走向了光明的那一种。
……
【美梦，耗费精力。】小特不解，【又不吃，为什么要造梦？】
许洇没说话。她用娃娃红裙后面的缎带，将它系在了自己的衣服上。
她走路比较快，小特一直在晃来晃去，那缎带很快就松了。
在滑下去之前，小特眼疾手快地扒住她的外衣，很快地看了她一眼。
见许洇没看她，小特悄悄凝出几根丝线，将自己牢牢地缠在了许洇身上。
许洇瞥了它一眼，撑伞，走入潮湿的花冠区。
这回的魇兽宿主是一个男青年，住在一楼，倒是免了许洇爬楼的功夫。
许洇握着伞，踏过泥泞的花园，站在他卧室的窗户外面，入了他的梦。
这次小特和她一起进入了梦境。这次的梦境是某间餐厅包间，许洇带着小特站在门后的阴影处，看着男青年朝着脸全部被网纱挡住的女子表白。
这里被装饰成了浪漫的烛光晚宴，一只又一只的蜡烛在周围燃烧，房间里还绑着不少氢气球。
然而许洇和小特一人一娃都是不解风情之辈，小特不懂这些，而许洇只觉得这里存在消防隐患。
“请、请做我的女朋友吧！”男人激动地说，从座位底下掏出鲜花。
见女子沉默，男人深吸一口气：“我、我知道这有点仓促，嗯，我准备的的确还不够充分，但、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会对你好的，呃，就，就以我的心脏发誓！”
“女子”轻轻笑了一声，伸出手，好像在说，既然如此，那就把你的心脏献给我吧。
男人愣了愣。他突然感到胸口一痛，视线下移，竟在“女子”的手中看见了自己正在跳动的心脏。
“呜哇！”他惊得跳起来，“女子”手中的心脏也砰砰砰地加速跳动。
【知识】：今天的梦比昨天的无聊不少，不是吗？你无法代入其中任何一方。
许洇沉默地上前。她悄无声息地越过那些气球、鲜花和蜡烛，手里银色的餐刀刺入魇兽幻化成的“女子”的脖颈。
它惨叫起来，带纱网的帽子掉落，露出它满是褶皱的、丑陋的脸。
男子吓呆了。他想要做什么，思绪却猛然变得滞重，就像被强力胶水糊住了似的。
紧接着，他发现身体不受自己的控制地闭上了眼。
许洇看了眼被小特控制住的男人，手里的餐刀斜向上转了半圈。魇兽的惨叫声只持续了几秒钟就没了气。
【知识】：你获得了【说服】，这是一个D级异能。眼熟吗？没错，这是每一个伪人都会有的技能。不然就凭他们拙劣的演技，怎么可能骗过朝夕相处的人？【说服】会使目标更容易被说服，效力随说服的内容有所变化。
【理性】：你还剩下最后一次机会。如果明天你还没能获得【认知混淆】，就和小特一起逃走吧。
小特看着这一幕，呆了呆。
她从困惑到欣喜，还没开口，就感觉到一股力量降落到自己头顶。
许洇对它发动了异能【说服】。
小特感觉头皮好痒，虽然它没有头皮。她抬起头，纽扣对着许洇的眼睛。
【理性】：你不确定你的异能对它是否有效。秉持着聊胜于无的想法，你使用了它。
许洇勾住空气中连着自己髋骨的细线，将小特拉到她面前。
“我不会当你的娃娃。”
小特感到难过。它想低头，但许洇勾住了线，它没法低头。
“但我可以当你的主人。”许洇说，“玩偶店里的每一个娃娃最后都会找到自己的主人。我会是最好的那个。”
【但你会抛弃我。人类总是会抛弃——】
“我不会。”许洇说，“我不是人类。”
【感性】：你想起了第一次入梦时，你在梦的出口回头，看见的那只被抛弃在泥地里的娃娃。娃娃漂亮的红裙和褐色的卷发染上了脏污，就像曾经头发打结、衣衫褴褛的你。
【理性】：多可笑。你害怕接近人类，也害怕人类接近，面对怪物，反而敢真诚地许下承诺。它想找到一个永远不会坏的娃娃，你又何尝不是？你们都可悲地残缺，拼在一起，倒也能装作完整。
【知识】：【理性】的话刺痛了你。你觉得*我们*——在你心里说话的我们，你谵妄的一部分，你可悲的又一佐证——虚伪、可笑、不值得信任。是谁在你脑海里植入了*我们*？你觉得自己根本不是这么想的——你没有给出任何承诺。你只是想让这只好骗的娃娃为你所用，成为你力量的一部分，为此你用上了【说服】。
【感性】：但你能骗过自己，却无法骗过*我们*——难道你此刻不是正忐忑地期待它的回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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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洇面无表情，大拇指重重按了下自己的耳根。
痛感顺着神经传入大脑，她茜红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小特，等待着红裙娃娃的回答。
小特轻轻拽了拽线。
许洇犹豫一下，松开了线。
【好、好啊。】小特羞涩地说，透明的线重新绕到许洇的髋骨上，和她的心智体紧紧绑在一起，【主人？】
【欲望】：计谋得逞，得偿所愿。爽吗？
总有一天她要治好自己的谵妄症，许洇心想，让这些不知所云的家伙全部消失。
她看了一眼被小特控制住的男青年，示意它松线：“该走了。”
被控制太久，男青年身上的污染值会过高。如果反映到现实中，可能引来教会的关注。
小特欢天喜地地松线，又想到了什么，将一只人偶吊到许洇面前。
【吃！吃了这个，小特就没有污染了！】
被吊起来的人偶缝着笑脸，眼眶上带着单片眼镜，颅顶较高。
它的头是正着的，四肢也没有耷拉，只有关节处被细线略微勒出了一些痕迹。
这是一只还活着的人偶。
许洇回想起小特刚才看见自己杀死魇兽时惊讶的模样。
它看出了自己获得了魇兽的异能？所以才把这只人偶给自己“吃”……它觉得自己可以获得这只人偶身上的异能。
这只人偶所对应的人，难道就是归真会里现在负责使用小特的异能者？
【知识】：你在心中将事件往前推演。白天的时候，某位执事检查到了这人身上，检测了小特的污染值，显示为0。小特看见了，以为自己的污染值消失了；但污染值只是被隐藏了，在你这里时，她身上的污染值又可以被检测出来了。是哪位执事检查到了这人身上？你的心里出现了一个人影……
也许是蒋钰，许洇想。詹叁尸体被发现的那天，她说过她要去花冠区古玩街调查。这几天许洇猎杀魇兽，连续几天晚上都在花冠区活动，也曾路过那条叫做宝艺街的古玩街。那里的确有几家卖娃娃的店铺。
每天晚上，蒋钰睡觉之前，许洇都会去找蒋钰，在她家中待一会儿，聊会儿天。这不仅是为了找机会在她房间里留下【感官残留】，也是为了让蒋钰能给她同步调查的情报。但今晚蒋钰没有跟她细说白天的调查，许洇不知道她有没有在某家古玩店里看见小特。
【感性】：她竟然没有和你说！
【理性】：如果是之前，你会想办法引导蒋钰，将调查的重点重新聚焦在她忽略的古玩店上。但现在，你已经和另一只怪物结了盟。你不能让教会发现你的盟友，不是吗？杀死他，教会就没法在短时间内知道小特的存在；而你，也能验证你能否通过*杀死人类*来获得他们身上的异能了。
被松掉线的男青年回过神来，只觉得身体又重新回到了自己身上。
在他转身之前，许洇带着小特走出了门，回到了现实的世界中。
许洇摸了摸手里的人偶，并无太多犹豫，一只手捏住人偶的头，一只手拽着人偶的身体——稍微有点阻力——将它的头连着长长的脊骨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