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倾身,推了推单片眼镜,拿过照片看了两眼:“这个顾客?呵呵,我还真有印象。”
“一个星期之前,他曾经来我店里买过东西。他挑选了一些珀石首饰,几块打磨好的宝石,还有几枚纪念品。
“我对他印象深刻,因为他资金充裕,衣服却破破烂烂的——抱歉,身为商人,透过衣服分辨来者是哪种顾客是我的职业习惯。”商人笑了笑,“那天他买了不少东西,还没有和我讲价。我觉得有意思,就留意了一下。他是犯了什么事吗,警官?”
“你觉得他会犯什么事?”
“嗯……倒卖货物?”
“不,他被卷入了堕落神信徒的行动,已经死了。”蒋钰说,“我们现在正在调查这起案件。有任何发现请随时拨打报警电话,我们会立即响应。”
“啊……”商人看起来有点惊讶,“真抱歉,我没法提供更多的线索了。毕竟,我真的只见过他一面。”
蒋钰深深看了他一眼,拿出检测仪,对准店内的几乎每一处陈设都测了一遍。
商人看着觉得有意思:“这是辐射检测仪吗?”
“辐射检测仪?”
“机械神国的‘特产’,你知道的,知识之神将知识赐给了那里的人类,却没有给他们与之匹配的智慧。
“他们在自己的国土上进行各种实验,肆意制造污染,很多地方都出现了核泄露、病毒泄露等等可怕的安全威胁。甚至还有被核武辐射影响诞生的怪物。”
商人耸了耸肩,“这可不是我胡诌,警官——这些都是那边的人跟我说的。”
其实也差不多了,蒋钰想。关于机械神国的这些传说,蒋钰也曾听过。关于没去过的地方,大家总会将它神圣化或妖魔化。不过,这种流言出现的根本原因,是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怪物。
民众看见过那些怪物,无法理解它们的存在,自然会为自己找一些合理的解释。
滴滴的声音不断从店铺四处响起,然而,检测仪什么也没有测出来。
“你是从南边来的?”
“嗯,我来自安息地。”商人笑了笑。
这真是一个多此一举的问题,商人想。蒋钰都叫出了他的名字了,肯定也知道他是从牧魂神国移民来的。
“这些,这些,还有这些,都是我们家乡的特色。最近不是有珀石能带来好运的说法吗?珀石也产自安息地。靠着这股时兴的风潮,我的订单也多了不少呢。警官如果喜欢,也可以在我这里下订单,我给你们打折。”
蒋钰大略扫了扫他介绍的商品。
没什么特别的。
只有一只娃娃引起了她的注意:“这也是你们的特产?”
橱窗玻璃后放着一只精致的娃娃。它放的位置不太起眼,阴影和其他的货物挡住了她大半身体,因此,蒋钰没有注意到它红裙上的脏污。
商人的嘴角勾起了笑容。
如果蒋钰这个时候回过头,就会发现他的手指正控制不住地痉挛着,表情也渐渐僵硬到凝固。
“这、个?哈哈,不,警官。但是为了营销,没错,我们会说成是特产。来自牧魂神国莫利亚制作的高级玩偶,精致漂亮,很讨小孩子们喜欢!
“有时候我们店铺会进来些带着小朋友的顾客。作为奇货商人,我们得、为每一个娃娃找个家。”
蒋钰看着娃娃,直觉告诉她,这个娃娃不对劲。
窗户外的小麻雀喳喳叫了两声,落在街对面陆博文的肩膀上,示意他警戒。
蒋钰打开了橱窗门,检测仪对准娃娃,再次检测。
0%。
娃娃安静地缩在橱柜最里面,玛瑙做的纽扣眼睛看着蒋钰,一动不动。
“警、官。你喜欢它吗?需要我把他拿出来给您看看吗?”商人的声音中出现了一些不和谐的停滞音节。
蒋钰转身:“你怎么了?”
商人愣了愣,摸了摸自己的喉咙:“不、好意思,嗓子有点、不舒服。”
蒋钰:“……”
她总感觉很不对。
但是,异裁所的执事手册中第一条写的明明白白:一切以污染值为准。如果污染值无特殊显示,不可在平民面前使用异能,或向其讲述诡异侧知识。
执事手册上写的每一条守则都有它存在的道理,教会执事都必须严格遵守。
“……发生任何事,请及时给我们打电话。”蒋钰说,“热线是……”
……
“怎么样,蒋钰姐?”见蒋钰走出店门,陆博文紧张兮兮地凑过来问。
蒋钰摇了摇头。
“他见过詹叁,一个星期之前。”她说,“但他的污染值是0。”
“哦哦,污染值没问题就行——资料上显示,他已经在维里迪亚定居十年了,他的这家商铺也在花冠区开了近十年了,蒋钰姐。”陆博文翻动着手机里的信息,“蒋钰姐觉得他是那个和詹叁交接的神秘人?”
“我不知道。”蒋钰头疼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没有其他的线索了。之前从叶安然那里查,也只查出了一个詹叁;结果詹叁也死了。
“你知道吗,博文,我总觉得有双眼睛一直在暗中盯着我们,我们的一举一动全暴露在人家的视野里,所以才会处处碰壁——他们总是先我们一步销毁线索。”
“呃……可是蒋钰姐,何必这么着急呢?‘心理医生’大人很快就要到海晶市了,我们直接等她到不就得了?”陆博文说,“反正也就这两天。”
蒋钰沉默。
“是啊,也就这两天。”她有些疲惫地说,“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着急……”
她只是觉得总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而自己就像预知到危险却不知危险在何方、也不知道往哪儿躲的小动物,只能在原地惶惶然。
.
夜晚。
许洇再次拿起自己的向日葵枕头,但这次停在了窗前。
她用【感官残留】看见,蒋钰躺在床上,睁着眼睛,还没有睡。
她站在窗前,安静地等待。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回头看去。
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小特爬上了她客厅的沙发。
娃娃就像很少走路、不熟悉自己的身体一样,走两步还跌一跟头,头埋进她的沙发里,沙发发出了一声怪异的抗议声:
【怎么又来一个怪物!呃……嘿嘿,主人,我不是在说你。】
感受到许洇的注视,沙发认怂,伸展肚皮,将小特的脸弹出来:【好好走路,少卖萌,卖萌可耻知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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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特叉腰。
人偶的脸上是没有表情变化的,黑色的缝纫线缝成什么样,表情就是什么样的。当初制作小特的厂家给她缝了个标准的微笑脸,所以不管小特自己怎么想,它冲表情永远都只能笑。
但许洇却从这么一张脸里品出了几分委屈。
她觉得新奇,放下枕头,拿起了小特。
她洁白的指尖揩了一下小特裙子上的脏污。那脏污十分顽固地印在它身上,就像出厂设置一样,已经成为了它身份标识的一部分。
【理性】:它在试图引起你的注意。它明明可以无声无息出现与消失,却非要制造出一些动静……这玩意真的是诡异吗?怎么这么幼稚。
“你找到能消除污染值的方法了?”许洇轻声问。
小特就等着她问,见状忙挺起胸膛:【我已经没有污染了!小特现在是0!】
“是吗。”许洇拿出污染值检测仪,对着小特滴了一下。
58%。
小特傻眼了。
【但是今天明明就是0啊?】
“今天有人用这个对着你过?”
【嗯……】
【理性】:是教会的例行检查。娃娃在归真会某人的手里,今天某位执事检测了它的污染值,但显示是0。归真会果然通过某种方式,掩盖了小特的污染值。
那掩盖污染值的方式可能有范围上的限制,超出一定范围,到她这里时,遮掩就失效了。
许洇捏了捏小特的脸。
“回去吧。”她说。
小特沮丧地在半空中摇晃了一下。
许洇的手顿了顿。
“你可以在梦里找我。”她说。
小特开心起来,半空中出现的丝线缠上许洇的手指,轻轻拽了拽,就像在拉钩。
她的身影随后消失了。
许洇用【感官残留】看了眼蒋钰那边的情况。
她似乎有点失眠,双目失焦地望着天花板。
许洇垂眸,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瞳色变深,发动了【催眠】。在蒋钰渐渐被困意笼罩、睡去之后,许洇又发动了【入梦】。
她闭上眼又睁开,心智体潜入梦境之海。
……
蒋钰梦见了自己小时候。
小时候,爸爸工作虽然总是很忙,但在休息日,会给自己和妈妈制造小惊喜。小蒋钰总盼着休息日来临,在爸爸回来的路上等他,偷偷看他这次是给妈妈和自己带了花还是巧克力。
蒋父总会笑着将她抱在肩上,给她讲一些趣事逗她笑。他是个很幽默的男人,就连日常琐事都能被他说的妙趣横生。也许这就是他吸引蒋母的原因。他在的时候,家里总是喜气洋洋,有说不完的趣事。
那样的日子,在蒋钰七岁时结束了。小蒋钰学着妈妈,在他的墓前放上了一束白花,看着阳光在墓碑上移动,舔舐过那些血红的刻字。
那之后,蒋钰常常觉得房间很空。就像今天,坐在旋转椅上,面对一室的空旷——
不对。蒋钰眨了眨眼。
她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了一个人。
淡金色头发,红色的眼睛,具有明显记忆点的长相虽然隔着很远,也让小蒋钰认出了对方:
那是她在未来才会碰见的可爱后辈,许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