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七是两天后的半夜从后门翻进来的。
值房里的油灯压得只剩豆大一点,灯芯上结了一截黑灰。陈凡靠在椅子上没睡,左臂搭在扶手上,袖子卷到肘弯。刚换过药,纱布边上透出淡黄色的药渍,伤口里的嫩肉绷得紧。他把袖子放下来遮住。
门响了,三快两慢。
他起身把油灯挑亮了些。火苗窜了一下,屋里亮堂起来。
沈七闪身进来,反手带上门。他没带货郎担子,腰间只别了一把短刀。衣裳湿了大半,不是汗,是夜露。鞋帮子上全是泥,裤腿湿到膝盖,一看就是摸黑抄山道翻过来的。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搁在桌上。纸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墨迹干了又被汗水洇花了好几处。
“茶铺那刘贵财的路子摸清了。”沈七压低嗓子,“他那间铺子的租金不走自己账上,进货的钱也不从他柜上出,走的全是永丰号商号的账。”
“东家是谁?”
“孙得财。昌平知县胡文才的小舅子。”
陈凡的目光落在纸面上。知县的小舅子开着绸缎庄,绸缎庄的账上走着一间茶铺的开销,茶铺的掌柜是冯保管家的远房表亲。这一环扣一环,不是临时搭的线,是铺了好几年的棋盘。冯保做事从来不留口子让人抓,要不是顺着周文那条线扯出一根线头来,谁能想到一间卖散茶的铺子能牵到知县头上。
他没急着开口,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纸面上没动。
治国传承的感应不是猛烈的冲击,更像一股凉水从后脑勺慢慢渗进来,把脑子里那些散着的线一根一根归拢清楚。他用了好几天才摸明白,这本事不是让你一下子知道答案,是把原先乱糟糟的东西给你捋顺了。
冯保在昌平的布局不是一间茶铺。茶铺只是露在外头的那个角,水面底下牵着知县的小舅子,小舅子背后是知县本人。胡文才知不知道他小舅子在替冯保办事?知道。他坐在那个位置上,下面的人做什么,他不可能不知道。但他没管也没拦,装糊涂。当官的有几个是真糊涂?装糊涂才是真精明。
陈凡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永丰号的账,你能盯吗?”
沈七点头:“铺子里有个账房先生,姓吴,好赌。我在赌桌上跟他搭过两次话了。”
“盯紧了。不光看茶铺那笔账,所有进出的大账都看。”陈凡顿了一下,“特别是大数目。”
沈七应了一声,转身推开后门。夜风灌进来,油灯的火苗猛地歪了一下,又慢慢直起来。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接下来四天,沈七没露面。陈凡每天照常巡陵,早起练拳的时候左臂不敢发力,只练右手。伤口在收口那几天最怕扯,林玥叮嘱了好几回,说再养七八天就能好利索。他把纱布拆下来看过,伤口上那层嫩肉已经长平整了,按上去不疼,一用力还是扯得慌。巡完陵回值房的路上,老周头坐在门口剥豆子,抬头看了一眼他的左臂。
“还疼?”
“不疼。”
“那你怎么不敢甩膀子走道?”老周头啐了一口豆壳,“走路的时候左肩低右肩高,一看就是胳膊不敢使劲。”
陈凡跨过门槛,进了值房。
第五天黄昏,沈七来了。天还没全黑,长陵的香客已经散了,山门刚落了锁。沈七扮成一个收旧货的商贩,肩上挎着个布褡裢,头上扣着顶破草帽。他进门的时候弯着腰,走得慢吞吞的,进了值房才直起身来。
他从褡裢里掏出三张纸,比上次厚得多。
“永丰号的账,我抄了一份出来。”沈七把纸摊在桌上,“那个姓吴的账房昨晚上又去赌了,输光了身上的钱,问我借了二两。我让他拿账本给我看一宿,这笔账就抵了。”
陈凡接过纸,一张一张看过去。前面几笔是茶铺的租金和进货钱,数目不大,每月二十多两。翻到第三张纸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第三张纸上记着一笔三千两的出账。日期是上个月的十五,备注栏写的是“昌平县衙库银调拨,奉县尊手谕”。
陈凡把这张纸抽出来,看了很久。三千两。昌平知县一年的俸禄才四十五两。这笔钱要是翻出来,杀头都是轻的。胡文才没这个胆子自己吞,除非他上头有人。
治国传承的那股凉意又渗了上来。他闭上眼,脑子里那条线从模糊变得清晰:三千两库银从昌平县衙划到永丰号,永丰号是胡文才小舅子的,胡文才是昌平知县,知县上头是谁?他顺着这条线往上捋,昌平知县胡文才,是兵科给事中刘台的同乡。这事他在朝堂名录上看到过,当初只是扫了一眼,没往深处想。现在这根线搭上来,就全通了。刘台是冯保在朝堂上传声递话的,专门替冯保在各部衙门里周旋。冯保一个东厂提督,要的钱和东西不走自己府上,全是通过刘台转给地方上的关系网去办。胡文才就是这张网上的一个结。
冯保通过刘台搭上胡文才,在昌平布了一个集情报、走私、贪腐于一体的地方网络。茶铺收情报,永丰号走账,县衙兜底,三层嵌套。天机阁主撤了之后,这张网就是冯保最后的手臂了。
陈凡睁开眼,把三张纸折好。
“这笔三千两的出处,能查到吗?”
沈七摇了摇头,左手搓了搓手腕上那道旧疤:“查到永丰号这一步已经是极限了。再往上就是县衙的账本,那东西锁在胡文才的私库里。姓吴的账房跟我说过,永丰号的账每年年底都要送到县衙去对一次,对完了知县亲自封存,谁都不让碰。”
陈凡点了点头。够了。永丰号这个口子已经撕开了,三千两的账摆在这里。但现在不能动知县,一动了,刘台那边马上就会缩回去,冯保也会把尾巴收干净。得先把冯保的事办了,再回头收拾这张网。
他当天晚上写了一封密报。笔尖蘸饱了墨,写得很慢。把查到的线索一条一条列清楚:老陕茶铺走永丰号的账,永丰号的东家是胡文才的小舅子孙得财,库银三千两从永丰号划出,备注是奉县尊手谕。胡文才是刘台的同乡,刘台是冯保在朝堂上的传声筒。写完看了一遍,吹干墨迹,折好封口,压上火漆。
“送进宫。”他把信递给沈七,“天亮前送到,走急递。”
沈七接了信,塞进褡裢底层,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了几步,然后没了声音。
陈凡坐在值房里等着。油灯烧了大半夜,火苗比刚点上的时候矮了一截,灯芯根上堆了一小撮灰。他由着它烧,盯着那点火光看。左臂的伤口又开始发胀,他把袖子撩起来看了看,纱布上干干净净的,没渗东西。就是收口的时候痒,胀,说不上多疼,但一直挂着。
他靠在椅背上,脑子里转着那些线索。三千两,胡文才,刘台,冯保。四个人串成一根链子,只要扯住一头,整条链子都能拽出来。皇帝说了先不动刘台,那就先不动。冯保少了天机阁这把刀,再把这根链子给他剪了,他就彻底成了没手没脚的废人。大婚之前,要把冯保的事办干净。
天快亮的时候,后门响了。不是约定的暗号,是直接推开的。陈凡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等看到来人,才松开。
沈七进来的时候衣裳前襟被露水打得透湿,头发上都是水汽,脸上带着一宿没睡的灰败气。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封口压着火漆,火漆上盖着一枚小小的龙纹印。
陈凡接过信,撕开火漆。信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是皇帝的亲笔,笔锋比上次更凌厉,像是没打草稿挥笔就写的。
“刘台先不动,打草惊蛇。先把冯保的事办干净。大婚之前,朕要看到结果。”
他把信纸对齐折了两折,又对折了一次,塞进嘴里嚼烂了。纸浆混着墨汁的味道在舌头上化开,苦的,带着一股草木灰的涩味。他咽下去,喉咙里辣了一下。
他站起来,推开值房的门。晨风迎面扑过来,带着山里的凉气和露水的潮味。远处十三陵的山影在晨光里一层一层透出来,黑的变成灰的,灰的变成青的。昌平的天,亮了,该动冯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