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里还在翻那些模糊的药方,一个都对不上,一个都对不上,心里像堵了团湿棉花,闷得慌。
阁主看了他一眼,不冷不热的,像看一件已经评估完的物件。他转过身,袍角一掀,往献陵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脚底踩在青石板上,带起一层薄灰。献陵,下面就是地脉之心。陈凡心里瞬间揪紧了,阁主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在祾恩殿前跟他分生死,他的目标是地宫。
他咬牙压住体内那股乱窜的龙脉之力,迈步要追。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刚突破的力道还没稳住,像个刚灌满的缸,晃一下就要往外泼。
有人从背后冲过来,一把扶住他的胳膊。手指冰凉,指甲缝里还沾着草药碎末。林玥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急劲:“你站都站不住了。”
陈凡目光盯着献陵方向,稳住身形,反手握住林玥的手腕,力道不大但稳:“去找老周头,带人围献陵。天机阁在献陵附近有后手。”
林玥看着他,到嘴边的话又憋了回去。她从药箱里抽出一条止血带,扯开他袖口,在小臂上缠了两圈,手指利落地打了个结。带子勒得紧,血立刻洇红了布条。“半炷香。”她抬起头,眼圈发红,声音没抖,“半炷香没回来我就让老周头去找你。”
陈凡点了下头,弯腰捡起永乐剑,脚掌一碾,往献陵方向追去。身后传来林玥的脚步声,往长陵值房的方向跑。
献陵的山门离长陵不远。陈凡跑起来的时候,腿上的力道时轻时重,那股龙脉之力在经脉里横冲直撞。他压了两次才稳住,喉头泛上一股铁锈味。
跑到献陵山门前,他停住了。献陵四周有人。不是守陵的兵,是穿短打的汉子,袖口鼓鼓囊囊的,腰里别着短刀。从献陵后山和侧翼涌出来,至少二三十人,在神道和甬道之间拉了条防线。有人蹲在石兽后面探头探脑,有人在低声传话。是天机阁的残兵,阁主的后手。
陈凡手指在剑柄上收紧,正在想怎么撕开口子,神道另一端传来了动静。急促的脚步声和铁器碰撞声混在一起,老周头带着长陵的守陵兵从拐角包抄过来,瘸腿在地上拖得快,靴底蹭着石板沙沙响。他一手握刀,一手拎着酒壶,嘴里骂骂咧咧的:“老子就知道那老小子奔献陵来了。”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守陵兵,有人衣裳扣子都没系齐,一看就是被从值房里紧急拎出来的。但每个人手里的家伙都亮着。
紧接着侧翼树林一阵响动,赵山从林子里钻出来。左胳膊上的绷带松了,血迹洇透了白布。他右手握刀,咧嘴喊了一声,缺了半颗的门牙格外显眼:“凡哥!我堵他们后路!”
身后跟着七八个伤兵,有人头上还缠着纱布,但没有一个落下的。
残兵被困在甬道里进退不得。老周头的人从正面压过去,赵山的人堵住侧翼,两面夹击。铁器碰撞声和喊杀声在甬道里来回撞,震得两侧的石兽嗡嗡响。有个残兵想从侧面翻墙溜走,被老周头一眼瞅见,反手一刀柄砸在小腿上,那人闷哼一声栽了下来。
陈凡没有停留,趁乱冲进了地宫入口。
入口的铁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他侧身挤进去,脚下踩到被踢翻的壁灯,灯油洒了一地,空气里有股烧焦的桐油味。甬道两侧的壁灯被点了几盏,火光在砖墙上晃动。献陵的地宫比长陵的窄,甬道只够两个人并排走,头顶的砖拱上渗着水渍,空气潮湿。
他听到了声音。从地宫深处传来的,很低,像什么东西在砖墙上蹭过去。脚步声。
陈凡加快脚步,拐过一道弯,甬道忽然开阔了。一间石室,四壁光秃秃的,只正面有一扇巨大的石门。石门表面刻满了交错的符文,像老树的根一样从门中心向四周蔓延。符文的轮廓微微泛着暗红色的光,从门缝里渗出来,像血丝爬满了整扇门。
阁主站在石门前,手掌按在门中心,五指张开,掌心贴着符文的交汇点。符文的光在他掌根底下微微跳动。“你追来了。”阁主的声音在地宫石壁间来回弹,显得很空,“这扇门后面,就是龙脉大阵真正的核心。”
陈凡握住剑柄,龙脉之力在体内翻涌,热腾腾的,像一锅烧开的水在骨头缝里窜。
“你到底想干什么?”
阁主转过头,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我想看看这扇门还能撑多久。”
陈凡没有再问。脚下一动,一剑刺了出去。但剑尖没有刺向阁主,而是刺向石门。剑尖扎进门上的符文,龙脉之力顺着剑身灌了进去,像一条憋了太久找到出口的河。
石门上的符文剧烈闪烁起来。暗红色的光猛地一亮,又暗下去,然后又亮起来。一声沉闷的震动从门后传来,震得墙上的灰土簌簌往下掉。那声音很沉,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了个身。
阁主被震退了三步。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虎口裂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
他不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有意思。你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吗?你把龙脉之力灌进了封印。门后的东西,它感觉到你了。”
陈凡心里咯噔一下,但剑没有收回来。剑尖还抵在符文上,他能感觉到门后有东西在动,在回应他的龙脉之力。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像你站在一扇关着的门前面,门后面有人也在贴门站着。
阁主没有让他多想。右手一翻,袖口亮出一道银光,软剑弹了出来,直刺陈凡面门。
陈凡不退反进。永乐剑从石门上一抽,翻身一剑劈过去。龙脉之力灌注剑身,每一剑都带着灼热的气息,剑锋过处带起一股热浪。阁主的软剑在狭窄的地宫中施展受限,借力打力的路子被压住了大半。
但阁主的经验远胜于陈凡。他虚晃两招,找到一个破绽,一掌拍在永乐剑的剑脊上,震得陈凡虎口发麻,剑身偏了半寸。
就在这时,地宫深处传来一声异响。石门后的符文又亮了一下,比上次更亮。暗红色的光从门缝里涌出来,整扇门都在微微震颤,门轴处的石屑被震落下来。有什么东西在门后撞了一下,咚的一声,闷闷的。
陈凡分神去看石门。一眨眼的功夫。阁主抓住了这一瞬间,虚晃一剑,身形一闪,贴着石壁滑出去,消失在石室侧壁的一道暗门里。暗门开得隐蔽,藏在石壁的阴影里,门沿和砖墙之间的缝隙只有一指宽。
阁主的声音从暗门后面传出来,像隔了一层墙:“你只看到了第一层。”
陈凡追过去的时候暗门已经合上了。他在石壁上摸了两下,只摸到一道几乎看不出痕迹的缝隙。拿剑柄砸了两下,只砸下来一点灰,石壁纹丝不动。
他收了剑,喘了一口气。虎口发麻,手背上蹭破了一层油皮,火辣辣地疼。
他蹲下来。地上躺着一样东西:一枚岫岩玉扳指。玉质青白,油润有光,是刚才交手中震落的。他捡起来翻过来看,内侧刻着两个字:天机。笔画工整,刀法圆熟,是刻上去的,不是铸的。
他把它翻过来看底部。底部还有一行极小的字,笔画很浅,像是被人后来补刻上去的。他凑到壁灯底下,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
张居正。
陈凡握着扳指,站在这扇符文石门前面。门后的东西已经安静下来了,暗红色的光收了回去,只剩符文上残留的一层余温。他掌心贴着扳指,玉质的温凉从指间传上来。天机阁主,张居正。这两个名字刻在同一件东西上,绝不可能是巧合。
他转身往地宫外走。走到甬道口的时候,外面的喊杀声已经小了。偶有几声铁器碰撞,很快又停了。他走出地宫,眯着眼适应了一下日光。山门前的神道上躺着几具尸体,老周头正蹲在一个受伤的守陵兵旁边,赵山靠在一尊石兽上喘气,左胳膊上的血顺着手肘往下滴。
看到陈凡出来,老周头抬起头:“那老小子呢?”“跑了。地宫里有暗道。”
老周头骂了一句,瘸着腿去拿纱布。
陈凡站在山门前,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枚扳指。内侧的“天机”两个字在日光底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底部的“张居正”笔画浅得几乎看不出来。天机阁主,张居正。这两个名字刻在同一件东西上,绝不可能是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