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趴在石板上,胸口钝痛,每一次呼吸都疼得像吞了碎玻璃。血从嘴角滴下来,洇在青石板的缝隙里。他试着撑起身体,手掌按在石板上,冰凉透过掌根传上来。他咬着牙,手臂发力,膝盖刚离地半寸,肋骨的伤被扯得他闷哼了一声,整个人又跌了回去。手肘磕破了袖子,油皮蹭掉了一块。
永乐剑掉在他面前不远的地方,剑刃上沾着灰。阁主说,他还不会用。阁主已经往献陵方向走了,去了地宫。但他拦不住,连站都站不稳。他心里还惦记着山门外的人,林玥还在外面等着。
陈凡喘了两口气,牙关咬得死紧。他不信。他再次把手按在地面上。这一次,掌心贴住石板的瞬间,他感觉到了一丝温热。不是日光晒出来的那种热,是从地底翻上来的。暖意从石缝里渗出来,钻进皮肤,越来越烫,像烧红的铁水顺着小臂往上走。
陈凡的身体猛地绷紧了。那股力不听话,横冲直撞的,像一头关了几百年的困兽终于找到了出口。他想把手抬起来,但手像被黏住了,抬不动。胸腔里猛地一震,像有人拿铁锤砸在他后脑勺上,砸得他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第二下又砸下来,痛得他牙关紧咬,血从牙缝里渗出来。然后,祾恩殿里亮了一下。
那是一层从殿内深处透出来的金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门槛上,石阶上,青石板上。金光不急不躁,像有人拿软布把牌位表面的灰尘慢慢擦去,露出了木头底下原本的光泽。洪熙帝的牌位在发光。
陈凡的眼睛闭着,牙关咬得死紧。那股龙脉之力还在往上涌,从小臂灌进胸腔,然后在他身体里炸开。脑子里像有一扇铁门被撞开了,剧痛过后,所有的痛忽然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感受过的力量。那股力在他身体里游走,每一块肌肉都在发烫,每一根骨头都在微微震颤。他听得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擂鼓。他听得见远处风吹过殿脊兽头的哨音,瓦片缝隙里枯草的沙沙声,还有更远的地方,山门外落叶擦过石阶的声音。然后他听到了别的。
这一次不是远处的声音,是从山门方向传来的。急促的脚步声踩在石阶上,由远及近,跑得很急。陈凡听出了那串脚步声,林玥。
他睁开眼,转过头。林玥从山门方向跑进来,穿过碑亭,跑过神道,一直冲到祾恩殿前的石阶下才停住。她额头上全是汗,碎发黏在鬓角上,看到陈凡跪在地上,衣服上全是血,脸色白得吓人,眼睛一下就瞪大了。
"陈凡!"
她几步跑过来,蹲下,伸手就去解他的衣领要看伤口。手指碰到他脖子的皮肤时,冰得陈凡一激灵。
"你别动,我给你止血。"林玥的声音发紧,手上的动作却一点没乱,打开药箱翻出纱布和止血药。
陈凡抓住她的手腕:"林玥。"
林玥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他。她看到了他眼里的认真,但没有缩手。
"你伤成这样,我先给你止血。"
就在这时,陈凡的身体里忽然涌上来一股热意。那股龙脉之力在他体内翻了一圈,像一锅烧开的水终于找到了出口。他膝盖不软了,呼吸也不喘了,一股力道从脚底升上来,撑着他的腰背,让他自然而然地站了起来。
林玥的手落了空,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陈凡低头看了她一眼:"你躲远点,别过来。"
"陈凡"
"听话。"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永乐剑,握在手心。手指稳得像铁钳,虎口的血已经干了。陈凡抬起头,往献陵的方向看了一眼。
远处,献陵方向的神道上,那个玄色的身影没有走远。阁主背对着祾恩殿的方向,走出了大约一里地,袍角被风吹得翻了一下。但他停住了。他感觉到了。陈凡隔着那么远,都能看到阁主的肩头微微动了一下,他在转头,往祾恩殿的方向看过来。然后他转身,走了回来。步子不快不慢,沿着神道走过来。
林玥还蹲在地上,手里攥着纱布和止血药,抬头看了看陈凡,又看了看远处走来的身影。她抿了抿嘴,没再说什么,拎着药箱退到了石柱后面,抱着药箱蹲下来,从柱子边探出半个脑袋。
陈凡看到了,没来得及说她。阁主已经走到了十步外,在十步外站定。
他的目光在陈凡身上停了一瞬,又扫过他手中的剑。剑刃上的光已经收了,但那股龙脉之力残留的气息还在空气里,像烧过的木柴留下的余温。阁主看了一会儿,开口说:“你摸到龙脉了。”不是问,是陈述。
陈凡没有接话。他握紧剑柄,脚掌一碾,一剑劈了出去。没有花哨的招式,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剑,从右上方斜劈下来,剑身上重新泛起那层淡淡的光。这一剑走的是永乐兵书里的路子,但和之前那一剑不同的是,剑身上带着一股他自己都没完全掌控住的力道。石柱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又压住了。
阁主没有退。软剑从袖中滑出,银丝绕腕,剑身绷直,迎着那道剑光拍了上去。
剑气和掌风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震得祾恩殿前的瓦片哗啦啦响成一片,檐角的灰土和碎草末子一块往下掉。殿脊上的兽头被震得晃了一下,一片瓦松从瓦缝里脱出来,落在石阶上摔碎了。
阁主往后退了三步。脚在青石板上踩出了三道裂纹,从他落脚的位置往四周扩散开,碎石从裂缝里崩出来。
他站定之后,低头看了一眼右手。掌心有一道血痕。不深,但见血了。殷红的血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掌心的纹路往下淌,在指尖聚成一颗血珠,落在青石板上。
阁主用拇指擦了一下血痕,又看了一眼:“有意思。”
软剑收了回去,银丝在袖口绕了两圈,剑身缩回袖中。
陈凡没有追击。他站在原地,喘了一口气。龙脉之力在经脉里乱窜,像一匹刚驯服的野马。握剑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那股力太大了,他的身体还没适应过来。
他把剑收回来,横在身前:“还打吗?”
阁主站在原地,手心那道血痕已经止了血,只剩一道细细的红线。他看着陈凡,笑了一下:“你以为,这就是龙脉的全部力量?”
陈凡心里瞬间揪紧了。
阁主往前走了一步:“你知道龙脉大阵是谁布的?你知道它真正的用处是什么?”
陈凡没有接话。不是不想接,是他忽然被身体里的一个变化扯走了注意力。他刚才握剑的时候,右臂的袖子蹭破了,露出小臂上一道口子。皮肉翻着,血顺着手肘往下淌。他想看一下伤口有多深,脑子里习惯性地浮出止血的穴位,草药的方子。那些东西以前只要一想就能浮上来,像翻开一本看熟了的书。
但现在他去找的时候,脑子里空空的。像隔了一层雾。那些医理,药方明明就在那里,但他伸手去够,只抓到一片模糊。他想起太白穴,止血用的,但记不清是在脚上还是在小腿上。想起三七,止血的药,但配多少量他心里没底。
汗珠从他后颈冒出来,顺着脊梁沟往下淌,里衣黏在背上,凉飕飕的。
刚才那股龙脉之力从他身体里冲过去的时候,是不是把什么东西冲散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碎片,药箱的木头味,太医院老院判那张满是皱纹的脸,药方上密密麻麻的字。但他一个都认不出了。那些东西还在,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得见摸不着。
阁主的声音还在耳边响着,像隔了一层水。
陈凡握着剑,手心全是汗。龙脉之力还在体内翻涌,热腾腾的。但那种刚突破时的狂喜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寒意。
他抬起头,看着阁主。
阁主还在笑。那笑意不温不火的,像在看一件正在成型的东西:“你以为得了龙脉就是好事?”
陈凡没有接话。脑子里还在翻那些模糊的药方,一个都对不上,心里像被人用手攥住了,越攥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