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七蹲在偏殿门槛上,整理着绑腿。
陈凡从里屋出来,看见他这副样子,直接撂了活:"你去趟昌平城。打听打听那个刘先生。"
沈七把裤腿绑好,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大人查他什么?"
"在昌平待了多久,从哪来的,跟什么人说过话。越细越好。"
沈七点了头,站起来拱了拱手,转身出了山门。
日头偏西的时候沈七回来了。裤腿上又沾了一层新土,肩上挑的货郎担子还在晃荡。他进了偏殿,把担子往墙边一靠,蹲在门槛上摸出怀里半个炊饼,已经凉透了,硬邦邦的。
陈凡给他倒了碗水。
沈七灌了一口,咽下去才开口:"大人,打听着了。"
"说。"
"那个刘先生在昌平摆摊算命,整整三个月。每天就在茶馆门口支个摊,也不吆喝。有人来就算,没人来就坐着喝茶。"
"算得准?"
"准。"沈七咬了一口炊饼,嚼了两下咽下去,"茶馆老板说的。谁家丢东西了,谁家媳妇怀上了,谁家要破财了,他说出来就没跑过。一个月工夫,名声就传开了。"
沈七又灌了一口水:"但不图钱。随缘给,给多给少都行。有人给一个铜板他也不嫌少,有人给二两银子他也不多收。"
"那他图什么?"
沈七把炊饼放下,压低了声音:"茶馆老板说,他像是在等什么人。前两天突然说了句等到了,当天就收摊了。"
陈凡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等谁?"
"老板问过。他没说。"
陈凡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沿。等到了。等到了什么?还是等到了谁?
沈七吃完最后一口炊饼,拍了拍手:"对了大人,我还去了他住的那家客栈。"
"哪家?"
"昌平城东街的福兴客栈。掌柜的说,刘先生在那儿住了三个月,房钱从来没拖欠过。走的时候留了一封信。"
陈凡抬眼看沈七。
"掌柜的说,如果长陵的陈大人来找,就把这封信给他。好像算准了您会去查他似的。"
沈七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没有落款,封口处糊了一层浆糊,已经干透了。
陈凡接过来,手指捏着信封边沿翻了一下。浆糊干了有几天了,封得不算严实,一挑就开。他抽出里面的信纸,纸是最便宜的那种毛边纸。
信纸上只有八个字。
"龙脉之劫,不在外力。"
陈凡盯着这八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字迹很稳,笔画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他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揣进怀里,站起来往外走。
沈七在身后问:"大人,还有什么要查的?"
"先歇着。晚上可能有活。"
陈凡去了献陵。老周头正在献陵的值房里擦他那把旧短刀,刀身已经擦得锃亮,他还在用拇指在刀刃上轻轻蹭。瘸了的那条腿伸直了搁在凳脚边。
陈凡把信放在桌上。
老周头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什么东西?"
"那个算命先生留的。"
老周头放下刀,拿起信纸扫了一眼。脸色沉了沉。他把信纸放下,揉了揉拇指上的老茧。
"老子在宣府的时候,听过一个说法。"
陈凡在他对面坐下来,等着。
"龙脉会认主。"老周头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要是认错了人,比被人破坏更可怕。"
陈凡皱了皱眉:"龙脉会认主?"
"对。龙脉是活的。"老周头拿起桌上的短刀,在手里翻了个面,"它有它自己的意志。它会选一个替它守着的人。选对了,国运昌隆。选错了。"
他的话断在那里,把短刀插回鞘里。刀入鞘的声音很脆,在值房里响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值房门口传来脚步声。
林玥端着一碗药汤走进来,碗沿上冒着白气,烫得她直换手。
"周大叔,驱寒的药汤煮好了,各陵值守的人都得喝一碗。这几天倒春寒,别冻着了。"
她进门看见陈凡也在,愣了一下,把碗放在桌上,指尖在耳朵上捏了一下,碗底太烫了。
"你怎么在这儿?"
陈凡还没开口,林玥的目光已经落在了桌上那封信上。龙脉之劫四个字从信封边沿露出来,她多看了一眼。
"龙脉?"
老周头端起那碗药汤吹了吹,眼睛盯着汤面。
林玥想了想:"我爹以前提过一件事。跟龙脉有关。"
陈凡抬眼看她。
"太医院的老人讲的。说永乐年间修十三陵的时候,刘伯温的徒弟来过京郊。"
陈凡和老周头对视了一眼。
"你爹还说了什么?"
"他就是闲聊的时候提了一句。说那个徒弟是来收尾的。具体收什么尾,我爹也不是很清楚,只说跟龙脉有关。我那时候没在意,就当听个古。"
老周头把短刀搁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蹭了蹭刀鞘的纹路。值房里安静了一会儿,风把门帘吹得轻轻晃。
"刘伯温的徒弟。"老周头重复了一遍这句话,"那这事儿比我以为的要深。"
陈凡把信收好,塞进怀里。
"以后长陵进出的人,都要登记。外人一律不许留宿。"
老周头点了头:"早就该这么干了。"
"还有。"陈凡转向值房门口,沈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那里,靠在门框上,"你去查查,最近有没有什么陌生人进了昌平城。货郎担子走街串巷方便,多留个心眼。"
沈七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林玥站在桌边,看了看老周头,又看了看陈凡,端着托盘出了门。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晚上要是凉了,炭盆别忘了添柴。"说完脚步声沿着廊道渐渐远了。
傍晚的时候沈七回来了。这一回他没翻墙,直接从正门进来的,他快步进了偏殿。
"大人,查着了。三个陌生人,三天前住进了昌平城的悦来客栈。"
陈凡正在翻账册的手顿住了。
"什么人?"
"不是普通百姓。"沈七蹲在门槛上,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为首的那个三十出头,脸上带笑,说话客客气气的。但我看他们的手,虎口上全是老茧,走路的步子稳得很,像是练过的。"
三个陌生人。三天前,正好是刘先生离开的那天。
时间太巧了。巧得让人心里不踏实。
陈凡抬眼看了看窗外。天寿山在暮色里黑沉沉地蹲着,山脊上的松林呜呜响。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扶着门框。
"继续盯着。有动静来报。"
沈七点头,转身消失在暮色里。
陈凡站在门口。
不在外力。
那在什么?
在龙脉自己选了谁?
还是在这三个陌生人背后,还有更大的东西在等着他?
陈凡把门带上,转身回了屋里。油灯烧久了,灯芯结了一层黑痂,火苗缩成豆大的一点。
他重新拿出信,摊在桌上。八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泛黄的纸面上。
"龙脉之劫,不在外力。"
他盯着这八个字,那内因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