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门外的狗叫了。
赵山从值房里探出头,手里的油灯被夜风吹得直晃。他眯着眼往外看,山门外的灯笼底下站着三个人影。他回头看了偏殿一眼,陈凡已经出来了,站在石阶上,手扶着剑柄。
“凡哥,三个路过的客商,错过了宿头想借宿一晚。”
“什么客商走皇陵这条路?”
赵山搓了搓裤腿:“我也觉得不对劲,这周围十里连个村子都没有。”
陈凡走到山门门槛后面,隔着门缝往外看了一眼。为首的那个三十出头,穿了件灰布长衫,脸上带着笑,看着确实像个买卖人。但那人笑的时候眼睛没跟着笑,一直在打量山门里面的布局。
陈凡收回目光:“放进来。”
赵山愣了一下:“凡哥。”
“放进来看看他们要干什么。”
赵山咬了咬缺了半颗的门牙,转身去开门。山门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赵山站在门边:“三位客官,这是皇陵重地,按理说不该留宿的。但我们大人心善,让你们进来歇一宿,明儿一早就得走。”
为首的连忙拱手:"多谢多谢,鄙人何昌龄,做布匹买卖的,赶路赶晚了。"
山东口音。他跨过门槛的时候目光又扫了一圈院子里的布局,然后落在陈凡身上。陈凡侧身往偏院指了指:“那边有间空房,将就一宿。”
他在前面带路,赵山跟在后面,走路的时候左手一直按着肩膀。阴雨天旧伤就犯,赵山这毛病陈凡早就知道了。
偏院的厢房很久没人住了。陈凡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墙角挂着蜘蛛网,地上积了一层灰。他点上油灯,灯芯烧了一下,冒出股黑烟。
“条件简陋。”
何昌龄扫了一圈屋子,脸上笑意不减:“够了,出门在外哪有那么多讲究。”
他身后两个年轻人卸下担子和包袱放在墙角。陈凡瞥了一眼,那担子外面裹着粗布,但布面太干净了,边角没有磨损,不像长途赶路用的。包袱口露出一段布匹样货,叠得四四方方没有褶皱,像是才包进去的,一路颠簸都没散开过。
他退出屋,带上了门。
赵山蹲在院墙的阴影里,压低声音:“凡哥,老周头到了没有?”
“到了。在后院。”
陈凡拍了拍赵山的肩膀:"你回去睡。我盯着。"
值房里,老周头坐在条凳上,旧短刀搁在桌上已经出了鞘。陈凡推门进来,老周头抬眼看他:“那三个人什么路数?”
“还不知道。等他们自己露屁股。”
老周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沈七下午来找我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连算命先生都能算准你来查他,这事儿背后的人不简单。”
陈凡手指在剑鞘上慢慢摩挲着。
夜深了。山里的风大起来,把院子里的槐树吹得哗啦啦响。陈凡和赵山趴在偏院对面的屋顶上,眼睛盯着那扇门。赵山在旁边低声说了句肩膀又疼了,把肩胛骨往瓦片上压了压。
屋里那盏油灯一直亮着。
灯忽然灭了。
门轻轻开了一条缝,一个人影闪出来,贴着墙根往院子东边摸去,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也出来了。三个人绕到院墙矮处翻了过去,落地很轻。
陈凡拍了拍赵山的肩膀,两人翻身下了屋顶。老周头已经提着短刀等在偏殿门口了。
老周头把短刀抽出来:“走。”
三个人贴着廊道摸过去。祾恩殿前的广场上,月光照得石砖发白。三个人影蹲在大殿门口的柱子后面,一个望风,两个蹲在大门前面,一个从怀里掏出根细铁丝插进门缝拨弄锁簧。
赵山要冲出去,老周头按住他的胳膊:“不急,进去了才好抓,人赃并获。”
锁簧响了一下,门吱呀一声推开了一条缝。
老周头这才松开赵山的胳膊,从腰里摸出火折子吹了一下,往空中一抛。火光照亮了半片广场。
“三位,大半夜的不睡觉,跑祾恩殿来干什么?”
那三个人同时僵住了。望风的那个最先反应过来,手往腰里一摸摸出短刀。另外两个也转过身来,一个从腰里抽出软剑。
老周头看了那软剑一眼:“练家子。”
赵山从腰后抽出短刀:“跑皇陵里来撒野,活腻了。”
何昌龄这会儿脸上没笑了。他把软剑抖了抖,剑身在月光下像蛇一样晃了一下:“陈大人,没想到你早有准备。”
陈凡往前迈了一步。
何昌龄软剑一抖,剑尖直刺陈凡面门。这一剑又快又刁,剑身弯曲,明明刺向面门,半途却拐了个弯削向脖子。陈凡侧身闪开,剑尖贴着他耳边削过去,带起一阵凉风。
老周头对上了另外两个。他瘸着腿,走路姿势别扭,但一交上手就完全不一样了。短刀在他手里像长在手上一样,一刀砍过去逼得两人同时后退。那两人使的刀法路子很怪,不是正统武术,有点像南派的路数又夹杂着野招,一招一式都不按常理来。老周头跟他们周旋了几回合,嘴里骂了句:“老子在宣府的时候,你们这种野路子见多了。”说完突然卖了个破绽。左边那人果然上当一刀砍过来,老周头侧身让过刀刃,手腕一翻,短刀背敲在那人的手腕上。咔嚓一声脆响,那人惨叫一声匕首脱手。剩下一个被老周头逼退了几步,后背撞在柱子上。
另一边,何昌龄软剑越使越快。陈凡后退半步,眼睛盯着对方的剑路。永乐剑典里的招式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他看准对方一剑刺来的瞬间,身子往左一闪,右手拔出长剑,一剑从下往上撩起,正撞在软剑中段。两剑撞在一起,嗡的一声颤响,何昌龄虎口一震,血珠子渗出来,软剑差点脱手。他还没稳住身形,陈凡的剑已经转了个方向,剑尖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让你的人停手。”
何昌龄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都停手。”
赵山冲上去把两人的兵器踢开,又仔细搜了一遍身。软剑,匕首,细铁丝,一小包银子,还有两块铜牌。铜牌上铸着一枚铜钱的花纹,铜钱中间刻着一个篆体的"天"字。
跟之前见过的一模一样。天机阁的人。
“带回去。”
偏殿里,油灯重新点上了。三个人被捆了手脚跪在地上。何昌龄跪在最前面,嘴角还有刚才虎口震裂时咬破的血迹,但脸上反而又恢复了笑,一种带着底气的笑。
陈凡坐在椅子上:“谁派你们来的?”
何昌龄抬起头:“陈大人,天机阁想找的人,还没找不到的。你不用问,问了我也不会说。天机阁要的东西,没有拿不到的。”
老周头一脚踹在他肩膀上。何昌龄被踹翻在地,又撑着坐起来,拍了拍肩上的灰。
陈凡摆了摆手:“关起来。”
赵山把人押走。
陈凡这才拿起桌上搜出来的东西。软剑两柄,匕首一把,铜牌两块,碎银一包,还有一张叠好的纸。他把纸展开铺在桌上,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那是一张手绘地图,画的是天寿山十三陵的布局。每一座陵都用墨线圈了出来,线条画得极细,连各陵之间的道路都标得清清楚楚。但长陵的位置上,有人用浓墨画了一个叉。笔迹很重,几乎把纸都划破了。
老周头凑过来看了一眼:“冲你来的。”
陈凡盯着那个叉,画叉的力道很大,纸背上能摸到凹进去的印子。
外面起风了,油灯的火苗猛地跳了一下。陈凡把地图折好塞进怀里。
天机阁的人找上门了。而且不是来探路的,是来踩点的。那个叉画得那么用力,像是在告诉他们,下一次来就不是三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