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下来的第二天一早,陈凡就把赵山和老周头叫到了偏殿。
油灯还亮着,灯芯上结了一层黑痂。陈凡拿竹签子拨了一下,火苗窜起来。
“从今天起,十三陵的防务归咱们管。”陈凡把册子摊开,“各陵守官,该留的留,该换的换。”
赵山往前凑了凑:“换哪些?”
“景陵的钱守官留下。那人脾气臭,但人实在。”陈凡翻了一页,“献陵的周守官撤了。永陵的孙守官是本分人,留。裕陵的吴守官底子不干净,先晾着。”
“新守官从长陵老兵里提拔。赵山,你兼任裕陵守官。”
赵山愣住:“我?凡哥,我连字都认不全。”
“认不全就学。裕陵离长陵最近,看好门户管好手下人就行。”
赵山挠了挠后脑勺,心里突突的,有点紧张。
“老周头。”
老周头靠在门框上,正拿拇指抠酒壶嘴上的泥。
“你兼任献陵守官。”
老周头手一停:“老子是来当教头的。”
“守官兼教头,不冲突。献陵那边情况复杂,你去镇得住。”
老周头哼了一声,把抠下来的泥弹到地上:“管饭就行。”
当天下午,陈凡去了献陵。
周守官正在院子里喝茶,看见陈凡进来,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陈凡把撤换文书放在桌上:“周守官,从今天起你不再担任献陵守官。三天内把账册、兵器、人员名册清点好,交给新守官。”
周守官的笑僵在脸上:“陈大人,我当了六年守官,你说撤就撤?”
“冯公公把你放在献陵,是让你看门,不是让你挖龙脉的。”
周守官脸色白了。手指从杯沿上滑下来,在桌面上按了一下。他站起来拱了拱手,转身走了,后背的衣襟湿了一块。
赵山低声说:“凡哥,他不会去给冯保报信吧?”
“让他报。正好让冯保知道,十三陵现在谁说了算。”
三天时间,十三陵的守官换了一半。景陵钱守官留任,永陵孙守官留任。献陵周守官撤了,裕陵吴守官晾到一边。吴守官不服气,托人带话来说要面见冯公公,陈凡让人回了一句:“冯公公来了也得照办。”剩下的几个陵,守官全换成从长陵老兵里提拔上来的人。
陈凡把人叫到偏殿,一人倒了一碗茶。
“当了守官,手底下管着几十号人,做事要对得起这碗饭。谁吃了空饷怠慢了差事,别怪我不留情面。”
新提拔的康陵守官刘大柱先开口,嗓子粗得像砂纸:“陈大人你放心,谁敢在自己地盘上偷懒,我第一个饶不了他。”这人原是长陵的老兵,跟了陈凡半年,办事踏实肯干,这次被他提上来当了一陵守官。
老周头靠在门框上灌了一口酒:“行了,明天初一,各陵兵丁到长陵操场集合,开始训练。”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长陵操场上站满了人。长陵本部的兵加上各陵抽调的骨干,第一批拢共凑了五十来号。剩下的各陵兵丁按月分批轮训,一批练完了再换下一批。可今天站的这五十来号人里,有的歪戴帽子,有的裤腿一高一低,有的抱着胳膊打哈欠。老周头站在队伍前面,左手拎藤条,右手背在身后。
“我叫周大壮,宣府边军斥候哨长出身,砍过十七个鞑子的脑袋。从今天起你们的训练归我管。每月初一到长陵集中练五天,太祖长拳改良版、基础刀法、巡逻布防,一样一样来。”
队伍里有人小声嘀咕。老周头走到那人面前,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兵丁,瘦巴巴的,嘴角挂着一丝不屑。
“你刚才说什么?”
“咱们是守陵的,又不是打仗的,练这些干啥?”
老周头没多话,一脚踹在他大腿根上。那年轻兵丁横着飞了出去,摔在地上滚了两圈,爬起来脸涨得通红,腿抖得站不稳。
“还有谁想问干啥?”老周头拎着藤条扫过队伍。
没人应声。操场上只剩下几只麻雀在蹦跳的动静。
操场上很快响起了呼喝声和脚步声。拳头砸在沙袋上的闷响一下接一下,空气里混着土腥味和汗味。有人跑圈跑到一半扶着膝盖干呕,老周头从后面踹了一脚:“接着跑,吐完继续。”有个瘦高的兵丁蹲下装系鞋带磨蹭,被老周头回头一脚踹在屁股上:“加跑三圈。”
陈凡站在操场边上看了一会儿。赵山凑过来:“凡哥,老周头这练法,会不会把人练废了?”
“练废不了的才是好兵。”
他转身往回走,看见林玥站在偏殿门口。她穿着青布衣裳,手里拎着药箱,鬓角碎发被风吹散了。
“你怎么来了?”
“周大叔的腿伤,我上次说了要给他换药。我爹备了些伤药,说长陵新招了人少不了磕碰,让我今天送来。”她说完又补了一句,“我看见操场上好几个手上包着布条。要不我在这儿待几天,帮他们处理一下?”
陈凡想了想,点了头。
到下午训练结束,七八个人排着队来找林玥。有的手上磨破了皮,有的脚踝崴了,有的膝盖磕肿了一大块。林玥坐在偏殿门口的条凳上,一个个处理。她动作利索,先冲洗,再上药,然后包扎。一开始人多,有点手忙脚乱,额头渗出一层细汗,但很快就稳住了。
“明天练的时候当心点。”她给最后一个包扎完,叮嘱了一句。那年轻兵丁手上缠着白布,挠了挠后脑勺,红着脸走了。
赵山低声说:“凡哥,林姑娘这手艺比城里药铺的掌柜还利索。”
陈凡看了一眼林玥,她正蹲在地上收拾用剩的布条,阳光照在她侧脸上,她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到了夜里,操场上安静下来。
陈凡一个人站在操场边上,胸口挂着那块龙纹玉佩。玉佩贴着里衣,温温热热的,像贴着一只暖炉,暖意从胸口往四肢蔓延。
他摆开太祖长拳的起手式,一拳打出去,拳风带出一声低沉的啸音。收拳再出,木桩在拳头下发出沉闷的震响。到第五十一拳的时候,他一拳砸在木桩正中间。咔嚓一声,木桩表面裂开了一道缝,从拳头的落点向四周蔓延。
陈凡收住拳势,看着那道裂缝。
老周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操场边上,手里拎着酒壶。他看了一眼木桩上的裂纹,灌了一口酒:“这一拳有点意思了。你小子总算开窍了。”
陈凡甩了甩发麻的手。
“五十人的队伍练了这几天也像模像样了。”老周头说,“再练一阵,跟京营的兵比划都不一定输。”
“光能打不够,还得守规矩。”
“规矩你定了就行。反正十三陵是你说了算。”
到了第五天傍晚,沈七的货郎担子出现在山道上。这一回他没有挑着担子进院,而是把担子藏在灌木丛里,自己翻墙进来的,落地时踩碎了一块瓦。墙根下守夜的兵丁听见响动喝了一声“谁”,沈七贴着墙根蹲了一会儿,等没动静了才溜进偏殿。
陈凡正在翻账册,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你就不能走回正门?好好的瓦又碎了一块。”
沈七拍了拍衣服上的土,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半截豁牙:“走正门怕人盯上。大人要是心疼瓦,回头我给补上。”说完脸色一整,“陈大人,昌平城里来了个算命先生,在城门口摆了个摊子,逢人就说长陵要出大事。”
陈凡翻账册的手顿了一下:“他说什么了?”
沈七学着那算命先生的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龙脉已醒,天机将至。十三陵下,封印大开。”
偏殿里安静了一下。油灯的灯芯上又结了一层黑痂,火苗晃了一下,把墙上的人影拉长又缩短。
陈凡沉默了片刻。
“那算命先生还在城里?”
“在。有人问他什么意思,他只摇头不说话。”
“知道了。你先歇着。”
沈七拱了拱手,转身出去了。
陈凡坐在桌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账册的页边。龙脉已醒,封印大开。这话听着不像是江湖骗子随口编的。
门被推开了。
林玥端着一碗水走进来,放在他手里,水面上飘着淡淡的甘草色,一股甜丝丝的味道散开来。“甘草煮的水,解乏养胃的,我看你这几天忙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她说话时声音压得不高,像怕惊着谁似的。
“这么晚了还没歇?”
陈凡接过碗,碗壁温热,贴着手心:“有人送了封信过来。”
“要紧事?”林玥在桌边站住,没急着走,目光往桌上扫了一下。
“还好不算特别要紧。”陈凡没多解释。
林玥也没追问。她站了一会儿,说了句:“你手上的伤,白天练拳磨破的,我明天拿瓶药膏给你。”说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水趁热喝,凉了影响药效。”
带上门的时候动作很轻,门轴没响。
陈凡端起碗喝了一口。水里放了甘草,微甜,温度刚好。
他把碗放下,目光落在账册上,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窗外天寿山在暮色里黑沉沉地蹲着,山脊上的松林被风吹得呜呜响。
龙脉已醒,天机将至。十三陵下,封印大开。
他在心里把这几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几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