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华下了诏狱的消息在昌平城传了三天。第三天傍晚,沈七的货郎担子又出现在长陵山道上。沈七走几步就回头瞅一眼,像是怕有人跟着。
陈凡正在院子里跟老周头吃晚饭。糙米饭配咸菜疙瘩。陈凡端着碗蹲在台阶上,米粒硬,嚼起来咯吱响。
沈七把货郎担子搁在墙根底下,一屁股坐在门槛上,从怀里掏出块汗巾擦了把脸。
"陈大人,京城里头翻了天了。"
陈凡嚼完嘴里的饭,把碗搁在膝盖上:"怎么个翻法?"
"万岁爷在早朝上提了长陵的事。"沈七压低声音说,"说长陵这半年出了这么多事,各陵守官各管各的,乱成一锅粥,得有个统管的人。万岁爷下旨,把长陵升格,改成十三陵守备司。陈大人任守备,正五品。"
老周头端着酒壶,手一抖,几滴酒洒在膝盖上,他拿袖子胡乱蹭了一把。
"朝堂上没人反对?"陈凡问。
"怎么没有。"沈七说,"万岁爷话一落地,跟炸了锅一样。有几个言官想站出来,被张阁老一个眼神压回去了。后来万岁爷问张阁老的意思,他就说了四个字,陛下圣明。"
老周头把酒壶拧上了:"这话听着比骂人还狠。"
"散朝以后呢?"
"散朝以后,冯公公没回司礼监,直接去了张阁老府上。待了不到一炷香就出来了,脸色铁青。"沈七说,"司礼监那边传出话来,冯公公回去砸了个花瓶。张阁老也没闲着,散了朝跟万岁爷去了御书房,两个人在里头待了一炷香工夫,连端茶的小太监都被支开了。"
皇帝在朝堂上亮剑了。张居正接没接招他不知道,但冯保那边肯定炸了锅。他现在能做的,就是等着那道圣旨。
到第三天上午,圣旨到了长陵。
来传旨的是个中年太监,姓孙,在司礼监当值三十年,专管跑腿传旨的差事,身后跟着四个锦衣卫。
孙太监进了院子,站定,清了清嗓子。嗓子有点发干,清了两下才顺过来。
"长陵守陵官陈凡接旨。"
陈凡跪了下去。院子里的人跟着跪了一地。赵山从陵后操场跑过来,鞋都没穿齐,半路被石阶绊了一下,跪下去的时候还在喘。
孙太监展开黄绫,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拖得稳稳当当。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长陵为永乐先帝陵寝,乃皇家根本重地。今特升长陵为十三陵守备司,统辖十三陵一应防务。守陵官陈凡,授十三陵守备,正五品,赏银百两,锦缎十匹。长陵所属军务,悉听守备调遣,各陵守官不得违令。
钦此。
陈凡磕了一个头:"臣领旨。"
他双手接过圣旨,黄绫入手沉甸甸的。孙太监等他接了旨,脸上堆起笑来拱了拱手:"恭喜陈大人,咱家在宫里当差三十年,没见过升得这么快的。"
"公公辛苦,留下喝杯茶再走。"
"不了不了,万岁爷还等着咱家回去复命呢。"孙太监笑着摆了摆手,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瞅了一眼陈凡,眼神里带着点掂量的意思。然后带着锦衣卫走了,马蹄声沿着山路一路远去。
赵山从地上爬起来,嘴咧到耳根子,缺了半颗的门牙在日头底下格外显眼。
"凡哥,正五品!你这才当了多久的官!"他乐得不行,围着陈凡转了一圈。"你看见没,那传旨的太监对凡哥都客客气气的,以前那些人来长陵,正眼都不带瞧咱们的。"
陈凡把圣旨递给他:"收好。"
赵山接过来,像捧着什么稀罕物件,转身往偏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凡哥,晚上要不要加个菜?老李头那儿还有块腊肉。"
"加。"
赵山乐呵呵地走了。老周头站在旁边,手里拎着酒壶,看着赵山的背影慢悠悠说了一句:"官越大,麻烦越大。"
陈凡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知道。"
"你这半年来得罪了多少人,你自己心里清楚。以前你是没品级的小旗官,人家顶多当你是个刺头。现在你是正五品的守备,统管十三陵,挡了多少人的财路?"老周头拧开酒壶灌了一口,"盯着你的人,只会多不会少。"
"来就来吧。"
当天夜里,沈七又来了。这一回他没走正门,是从陵后的山坡上翻进来的。翻到一半被巡夜的守陵卒拦住了,那守陵卒是个新来的,没见过沈七,差点把他当贼给捆了。沈七好说歹说,又亮出上回陈凡给他的腰牌,那守陵卒才放他过去。
陈凡在偏殿里看圣旨的抄本,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他抬头,沈七已经从窗缝里挤了进来,肩膀卡了一下才挤过。
"陈大人。"沈七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封是普通的白皮信封,没有落款,封口用的也是寻常浆糊。看着就像一封家书,谁截了去也看不出名堂。
陈凡接过来,撕开封口,抽出信纸。信上的字迹有些稚嫩,一笔一划都写得很用力。
陈爱卿,朕今日在朝堂上力排众议,擢升你为十三陵守备,望你恪尽职守,不负朕望。
字不多,中规中矩的嘉奖话。谁看了都不会觉得有问题。
但陈凡知道,皇帝不会为了封废话信让沈七连夜翻山。
他把信纸翻过来。背面空白。举起来对着油灯照了照,看不出痕迹。凑到鼻尖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米汤味。
他把信纸放在桌上,拿起油灯,掀开灯罩,将信纸凑到火苗上方来回烤了烤。
纸面受热,慢慢浮现出一行小字。字迹泛黄发褐,像是陈年的旧墨遇热显了形。
张居正已经开始怀疑朕了。你尽快把十三陵抓在手里。
陈凡盯着那行字看了几息。油灯的火苗舔着信纸边缘,纸面微微卷起。他把信纸拿开,吹灭了边缘的火星。
沈七站在旁边,脖子上的青筋绷着,眼睛盯着信纸不敢眨。
陈凡把信纸重新搁在桌上,看着那行字一点一点消失在纸面上。烤过的纸面干透了,字迹完全褪去,像什么都没写过一样。
他把信封收进怀里,站起来。
"明天开始巡查各陵。"
沈七愣了一下:"大人,您刚接任守备,不用先在长陵把架子搭起来?"
"架子什么时候都能搭。"陈凡说,"但要是有人在我搭架子的时候把各陵的防务摸透了,架子搭起来也是个空壳子。"
沈七琢磨了一下这话的意思,点了点头。
陈凡推开偏殿的门走了出去。门轴涩了,吱呀一声拖得老长。
夜风迎面扑来,凉飕飕的。远处的天寿山在夜色里黑沉沉地蹲着,山脊上的松林被风吹得沙沙响。头顶的月亮被云遮了一半,月光洒在青石板上白惨惨的。山下昌平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散了一地的碎铜钱。
皇帝在朝堂上亮了剑,张居正已经开始还手了。冯保在司礼监砸了花瓶,正憋着劲要查他的钱和兵器从哪来的。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十三陵,把十三陵抓在手里,谁来都不怕。
天寿山还是那座天寿山。但山底下的事,已经开始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