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呢轿子在长陵山门前停稳了。
轿帘掀开,里头出来一个四十出头的官员。白面微须,穿着绯色官袍,腰间系着银带。他站定了,掸了掸衣袖上沾的灰,抬眼打量长陵的山门。
陈凡站在台阶上,手搭在佩刀刀柄上。这人就是两天前早朝上冯保推出来查长陵的刑部侍郎赵文华,满朝都晓得是冯保在刑部的人。
赵文华收回目光,拱了拱手,脸上挂着笑,但笑意只浮在皮上没渗到眼底。他瞅了陈凡一眼,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嘴角那点笑意又淡了几分:“陈大人,下官奉旨查案,多有得罪。”
“赵大人辛苦。”陈凡也拱了手,“请进。”
赵文华迈过山门,带来的十几个衙役和一个账房先生跟在后头。那账房先生瘦巴巴的,手指上磨了厚厚一层茧子,进门时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陈凡把人带进偏殿,让赵山去沏茶。
茶端上来,赵文华看了一眼白瓷碗,没伸手,开口就说:“陈大人,不绕弯子了。查账。”
账房先生把长陵的账册全部搬出来,一页一页地翻。偏殿里只有翻纸页的沙沙声,从日头正高翻到日头偏西。赵文华坐在椅子上,等着结果。
两个时辰过去了。
账房先生抬起头,额头上渗了一层细汗。他看了赵文华一眼,喉间咕了一声,压低了声音说:“大人,账面上粮饷和人员对不上。长陵守陵编制是三十人,但账上记录的粮饷支出够五十多号人吃了大半个月。”
赵文华嘴角往上提了一下。他要的就是这个。
“陈大人。”赵文华转过脸,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长陵守陵编制三十人,你账上养了五十多张嘴。多出来的二十多人是什么人?按大明律,私扩兵力,等同谋逆。”
偏殿里一下子安静了。账房先生低着头假装翻账册,连翻纸页的手都绷着。
陈凡面色没变。他早料到编制的事瞒不住,皇帝密召时说过“你缺人朕给你人”,但这话不能当众说。
“赵大人,那二十多人不是守陵卫。”陈凡说,“是皇陵修缮的役夫。上个月长陵多处建筑被雨水泡坏了基脚,工部下文让地方出役夫修缮,人来了粮饷自然从长陵账上走。赵大人要不要看工部的文书?”
陈凡从柜子里拿出一卷文书,摊开放在桌上。白纸黑字,盖着工部的印。
这封文书是皇帝让人暗中办的,手续齐全。赵文华拿起来看了两遍,印是真的,日期对得上,批文格式也没问题。他把文书放下了,嘴角那点笑没收,反而在嘴角挂住了。
“役夫?”赵文华说,“工部的文书不假。可我怎么听说,这批役夫到长陵之后,每天在操场上练队列、练刀法?修缮皇陵,用得着练这个?”
“天寿山一带上月出了劫道的山匪,伤了几个过路的百姓。”陈凡说,“役夫们白天修缮,晚上轮流值夜防匪,练几手粗把式防身,也是为了皇陵周全。”
“防匪?”赵文华冷笑了一声,“防匪需要练队列?我怎么觉得像是在练兵呢?”
“赵大人要是不信,可以自己去问那些役夫。”陈凡语气很平,“他们手里拿的是修缮工具还是兵器,一看便知。至于练队列,工地上人多手杂,不排好了班次各干各的,几十号人挤在一起反而误事。赵大人管过工程,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赵文华的牙关咬紧了,腮帮子上的肉绷了两下。
“好。”赵文华说,“账的事先放一放。还有人举报你私自从地宫取走了永乐帝遗物。本官要查。”他盯着陈凡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带本官进地宫。”
陈凡看着他的眼睛,等他往下说。
“带本官进地宫。”
陈凡往地宫入口走了几步,站住了。他转过身,声音不高不低:“赵大人,皇陵重地,非守陵官许可不得入内。这是太祖定下的规矩。”
赵文华脸色一沉,眼角肌肉跳了一下:“本官奉旨查案。”
“万岁爷亲自来了,没有守陵官许可也不能进地宫。”陈凡半步没退,“这是祖制。您要是有疑问,回朝禀明圣上,让万岁爷给个手谕,本官绝无二话。”
赵文华的脸白了一下。
两人在山道上对峙着。山风呼呼地吹,赵文华官帽上的帽翅被风吹得直晃。衙役们站在他身后,一个个低着头不敢吭声。
赵文华盯着陈凡,腮帮子上的肉又绷了两下。山风把他的官袍下摆吹得啪啪响。
他咬了咬牙,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赵大人。”陈凡在他身后说。
赵文华站住了,背对着他,肩膀绷得像块铁板。
“查完案了?”陈凡说,“要不要在长陵吃了饭再走?”
赵文华背影僵了一下。鞋底在青石板上蹭出一声短促刺耳的响,然后大步朝山门外走去。衙役们赶紧跟上,账房先生手忙脚乱收拾箱子,一摞账册没抱稳掉在地上散了,他蹲下去捡的时候手指抖得厉害。
陈凡站在山门前,看着蓝呢轿子沿着山路下山。
天黑透了,陈凡把沈七叫到偏殿。沈七就是那个常年挑着货郎担子在京城和皇陵之间跑腿传话的暗线,上回连夜送消息来报赵文华要查案的也是他。
沈七进门时肩上挎着货郎担子,扁担在门框上磕了一下。
陈凡从怀里掏出那封密信副本递过去。信纸已经发黄,折痕的地方纸都快断了,用浆糊重新粘过,干了的浆糊留下一道淡白色印子。
“连夜送进京城,送到万岁爷手里。亲自送,别经任何人的手。”
沈七接过信,赶紧把信塞进怀里贴着里衣放好,拍了拍胸口。
“大人放心。”沈七连茶水都没喝,转身一头扎进夜色里。
陈凡站在偏殿门口,看着沈七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山里夜风凉飕飕的,吹得老槐树沙沙响。远处天寿山黑沉沉地蹲着,山顶挂了一弯细月牙。
偏殿里的油灯烧了小半宿,灯芯上结了一截黑痂。灯油烧得见了底,陈凡拿竹签子拨了一下灯芯,黑痂掉进油里嘶了一声,火苗窜了一下又稳住了。
第二天过了晌午,沈七的货郎担子又出现在山道上。
他跑得急,扁担上的铜铃铛一路响着进了院子。陈凡正在偏殿里翻账册,听见铃铛声把账册合上了。
沈七进了门,先扶着门框喘了好一会儿。额头上的汗把货郎帽浸得颜色深了一块,他一把扯下帽子,粗着嗓子说:“大人,办成了。”
陈凡倒了碗凉茶递过去。
沈七接过来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缓过气来才往下说:“万岁爷看了信,今儿早朝当堂把信拍在龙案上了。赵文华跪在金砖地上,脸白得跟纸一样,话都说不囫囵。太监把信呈给张阁老看了,张阁老脸憋得通红,一个字没说。万岁爷没给赵文华开口的机会,直接下了诏狱。两个殿前侍卫架着他拖出去的,满朝文武没一个敢吭声。”
陈凡听完,和自己预料的差不多。
“知道了。辛苦了,歇一晚再走。”
沈七拱了拱手,转身出了偏殿。货郎担子的铃铛响了一声很快远了。
陈凡坐在桌边,把今天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赵文华查了账查了兵器还想闯地宫,账册的事虽然用工部的文书挡过去了,但冯保肯定知道那文书是怎么回事。赵文华下了诏狱,冯保在刑部的人被拔了一个,但后头还会有更狠的招。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院子里老周头正在训新兵,嗓门大得整个院子嗡嗡响。天寿山在日头底下安安静静地蹲着,山脊上的松林被风吹得一阵一阵翻着绿浪。
来就来吧。皇陵在这儿,他就站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