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站在屋檐底下,捧着一碗热豆浆,烫得吸了口气。喝完最后一口把碗搁在栏杆上,碗底磕出一声轻响。对赵山说了句:"去裕陵,把吴守官提到长陵来。"
赵山一愣:"凡哥,他还在裕陵跪着?"
"跪了一宿,也该换个地方了。"陈凡活动了一下手指,指节咔咔响了两声,"派人去各陵传话,所有守官巳时之前到长陵。"
赵山应了一声跑了出去。
一个时辰后,两个长陵兵押着一辆板车到了山门口。吴守官被绑得结结实实,嘴里塞了块破布,头发散了大半,官袍上沾着泥,鞋子也掉了一只。陈凡让人把他拽下来绑在山门边的木桩上,绳子勒进胳膊,吴守官腿软得站不住,整个人歪在木桩上呜呜地哼着。
陆续有守官到了。
景陵的孟守官先到,圆脸大耳,平时见人三分笑。昨晚听说吴守官出了事一宿没睡好,景陵离裕陵最近,他怕火烧到自己头上。看见吴守官被绑在木桩上,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了,掏出帕子擦了一把额头。永陵的孙守官后脚进来,黑瘦脸膛,老军户出身只服本事不服官威,眉头皱了一下没吭声,径直进了院子。德陵的守官低着头快步走过,假装没看见那根木桩。定陵和庆陵的守官三三两两到了,每个人看见那场面都愣了一下,有人干咳两声,有人把袖口挽了又放下。
巳时刚过,十一个陵的守官都到了,就差献陵周守官。
陈凡看了一眼日头,拍了拍袖口沾的豆浆渍,走上山门前的石台。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今天请各位来,是想让大家看个人。"
他指了指木桩上的吴守官:"裕陵守官吴有财,勾结东厂,破坏皇陵防务,下毒谋害长陵守军。证据确凿,他自己也认了。"
院子里一阵骚动。
"按大明律,该杀。"陈凡顿了一下,目光从各守官脸上扫过去,"但我不杀他。我把他送到顺天府,公开审理。让朝廷的法度来定。"
这话一出来,院子里彻底安静了,只听见山门外旗杆上的旗子被风扯得啪啪响。送到顺天府公开审理,比私下砍了脑袋还狠。杀一个吴守官不算什么,让所有人都看着他是怎么倒的,才是真章法。
陈凡扫了一圈:"各陵防务,从今天起重新整肃。谁再跟外面的人勾搭,别怪我不讲情面。"
没人敢接腔,孟守官的帕子攥在手里捏成了一团。
当天下午,陈凡亲自把吴守官押到了顺天府衙门。
顺天府尹姓周,四十出头,老成持重。看了案卷和证据,翻到供词那一页时手指在纸面上停了好一会儿,抬头看了看陈凡,又低头看了看案卷。搓了搓手指:"陈大人,这案子你办得干净。"
"证据都在,口供也画了押。大人按律判就行。"
周府尹摘下官帽放在桌角,提笔批了几个字:裕陵守官吴有财,勾结内廷、谋害同僚、破坏皇陵防务,数罪并罚,判流放三千里,发配贵州充军,永不得回京。落笔时笔尖顿了一下,墨在纸面上洇了个小点。
吴守官瘫在地上,被两个衙役拖了出去,光脚板在门槛上磕了一下。消息传回十三陵,各陵守官人人自危。
当天夜里天刚擦黑,长陵门口就来了人。景陵的孟守官提了两坛酒,坛口泥封还没揭,笑容比白天自然了些。永陵的孙守官空着手,腰板挺直走进来。德陵、定陵、庆陵的三个守官前后脚到了。五个人坐在偏厅里,茶盏端在手里转着,茶都凉了也没人先开口。偏厅里两根蜡烛,烛火把人影投在墙上晃悠悠的。
最后还是孟守官出了声:"陈大人,往后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陈凡端着茶盏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沫子。
孙守官放下茶盏,磕在桌上闷闷的一声:"我不是来拍马屁的。不杀他送顺天府,让法度来定,比杀了他还让人服气。"
正说着,赵山走进来压低声音:"凡哥,献陵的周守官来了。"
周守官走进偏厅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他脚步前前后后挪了几下才跨进门槛,腰弯了几分,声音发干:"陈大人,我来看看。"他知道献陵下面的事瞒不住,冯保也找过他,他两边都不敢得罪。
陈凡看着他:"坐。"
周守官在角落里坐下,手指搓着裤料,指甲掐着裤料,掐出一道白印。
陈凡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周守官,有句话我跟你说在前头。"
周守官抬起头,脸上的汗在烛光下亮晶晶的。
"献陵下面不管有什么,都别碰。"陈凡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你只管守好献陵的地面,地底下的事不用你操心。"
周守官喉头动了动,挤出一句:"陈大人放心,我明白。"
当天晚上,陈凡把老周头叫到了院子里。月光铺在青砖地上,老周头瘸着腿走过来,手里拎着个酒壶,嘬了一口,酒顺嘴角淌了一滴,用袖子蹭了蹭。
"老周,新兵的事该动起来了。五十人的编制,从长陵老兵里挑几个底子好的当骨干,剩下的从昌平招。"
老周头把酒壶塞回腰间:"训练怎么安排?"
"卯时出操,巳时练拳,未时练刀。上午体能,下午功夫,晚上夜哨。一天三练,风雨无阻。"
老周头咧嘴笑了一下,缺了半颗的门牙在月光下格外显眼:"你这是要把他们练成边军的架势。"
"守陵这地方,平时用不着拼命。但真要拼命的时候,不能掉链子。"
第二天一早,五十个新兵站在长陵后面的空地上,歪歪扭扭站了三排。有人打哈欠,有人腰带都没系紧,裤腰往下滑了半寸。老周头瘸着腿走到前排,拿藤条敲了敲头排一个兵的肩膀:"就这?老子在宣府的时候,新兵第一天站不好是要挨鞭子的。"新兵们背都挺直了,连哈欠都憋了回去。有个兵偷偷揉了一下膝盖,被瞪了一眼赶紧放下了手。
下午练拳,陈凡亲自来了。他挽起袖子站在队伍前面:"今天教你们太祖长拳,不教花架子,只教杀招。"一招一招地教,每出一拳都放慢动作让他们看清发力点。老周头在旁边拄着藤条,偶尔插一句:"手腕别软!出拳要狠!"
一天的训练下来,五十个人累得蹲在伙房门口喝稀粥。粥面上飘着两片菜叶子。但没人喊苦。
三天后,京城传来消息。
冯保在司礼监偏厅里听人说完吴守官被流放的前后经过,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他转了两圈杯盖,杯盖擦着杯沿发出细碎的声响。然后松了手。茶盏砸在青砖地上,碎成了好几片,茶水溅到跪在旁边的小太监膝盖上。小太监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砖。
冯保坐在椅子上,脸上没露什么神色,甚至还扯了扯嘴角,可眼睛里半点笑意都没有。
"好小子,敢跟咱家玩明的了。"冯保拿起手帕擦了擦手上的茶水渍,叠好搁在桌角,"那就别怪咱家不客气。"
他看了一眼门口:"叫曹文昭来。"
曹文昭进了偏厅单膝跪地:"督主。"
"去跟张阁老的门生说一声,该给那个守陵的上点眼药了。"冯保的语气很淡,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罪名我都想好了,私扩兵力,越权办案,惊扰先帝安息。三条罪名,够他喝一壶的。"
曹文昭眼神一凛:"属下明白。"转身时靴跟在地上一拧,快步出了偏厅。
三天后,早朝。一封弹劾奏折递到了御前。弹劾长陵守官陈凡,私扩兵力,越权办案,惊扰先帝安息。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金砖地上连挪脚的声音都听得见。
年轻的万历皇帝坐在龙椅上,低头看着那封奏折。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摩挲着,那一块漆都磨亮了。
而此刻的长陵,陈凡正蹲在校场上看着老周头训那五十个新兵。晨光铺在山间,露水还没干透,风里带着泥土和草叶的味道。他还不知道,京城朝堂上已经有人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